照片反复拍了三次,老人终于满意。
大方地将前两次洗出的相纸一并塞给他们后,又顺手送上了一份章鱼烧当谢礼。
“这芥末酱是我特制的,全湘城独一份!一定要尝尝!”
周倪笑着接过,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盛炀和。
合完影后,恰有几位《创青春π》的编导和艺统经过,他被拉去聊了几句。
刚刚围观的人群在保安疏散下渐渐散去,摊前不再拥挤。
视线没了遮挡,她看见他立在那里,侧脸到脖颈的线条在夜灯下显现得硬凛,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像是还没从某种紧绷的状态里松弛出来。
夜晚的风裹着烤摊的烟火气,灯火一串串垂在头顶,耳边是远处隐隐的吆喝声和锅铲碰撞的脆响。
唇畔险些相触带来的悸动迟迟未散,搅得心里乱七八糟,周倪反复抚了抚心口,有些茫然。
她迫切地想抓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低头便看见手中敞开的黄橘色船盒包装。
几颗沾着浓汁的丸子剔透,芥末翠绿,混着碎碎的木鱼花,带着刚出炉的焦香。
“全湘城独一份”的魅力终究太大。
抵不住诱惑,她好奇地插起一颗送入口中。
这一口咬得有点太满,外表皮的酥脆还没来得及感受,一股辛辣便毫无防备地直冲天灵盖,酸胀感从鼻腔猛地蹿上眼眶。
来不及反应,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视线瞬间模糊。
巨大的刺激下,闭紧双眼是本能,可世界也随之陷入一片黑暗。
鼻腔的酸意越聚越浓,浓得她接连咳了好几声。
这动静不小。
盛炀和从对话里抽神转身,见她端着那份章鱼烧无助又狼狈地站在原地,赶忙跨步上前:
“姐姐,你怎么了?”
面前忽然覆下一片阴影,带着那股混着佛手柑与体温的熟悉气息。
出于求助的本能,周倪下意识地朝前挪了半步,循着那抹气息确认般地抬头:“盛、盛炀和,快帮下我!我睁不开眼睛了……”
女人面颊微红,眼角挂着泪痕,眉头紧蹙,一副难受至极的模样。
身旁编导见状,好心递来纸巾:“我这里有——”
担忧大过一切,盛炀和没顾上接。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动作很轻,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眼皮传递过来。
慌乱被按下暂停键,颊面的热度瞬时涌了上来。
周倪身体不受控地一僵,却也因这个动作缓解了不适,缓缓睁开眼。
恰好撞进盛炀和写满担忧的眸光里。
一双黑棕色的双眸里,无声映着她泛红的脸,微张的唇以及险些失控的眼神。
夜风拂过,轻轻搅动着彼此间无声流动的情愫。
周倪像是被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击中,又不自觉地眨了下眼。
盛炀和误以为她仍感不适,双手再抬,轻捧她的下颌,指腹抚过她的眼角,俯身凑近,目光愈发专注。
掌心的微热包裹她半张小脸,热热的,麻麻的。
紧接着,是他毫无遮掩、随着温热吐息急急落下的关切:
“姐姐,这样呢?这样好点了吗?”
——
小状况处理好后,与编导和艺统告别,两人终于找回了这趟出来的主题,开始填补肠胃。
已至凌晨,人流渐渐稀疏。
事实证明,再出名再热闹的夜市小吃街,除了几样本地特色,其他品类几乎与全国各地大同小异。
清一色复制粘贴的铁板烧、烤鱿鱼、车轮饼……看多了就会觉得食之无味。
试吃了几个网红摊位后,两人慢慢兴趣寥寥,返回酒店。
22层和23层作为贵宾接待区,设有专属直达电梯。
两人并肩刷卡走进轿厢。
随着数字缓缓攀升,周倪犹豫片刻,还是将手中一直提着的纸袋递了过去:“你刚才吃了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应该很腻,这个给你。”
盛炀和垂眸,看见那个用牛皮纸袋仔细封好的包装,微微一怔:“……这是?”
“水果捞。”
见他面露疑惑,周倪唇角轻扬,眼底笑意温软,“趁你刚才去洗手间时,特意给你买的。”
今晚的章鱼烧实在让她丑态百出。
鼻腔泛酸不止蹿出了眼泪,还带出了些鼻涕。
如果没记错,盛炀和抬手帮她擦拭的那几下,拇指下的鱼际上多少沾到了一些。
即便后来接了编导的纸巾清理干净,他也神色如常得毫无在意,但她心里仍然过意不去。
把人劝去洗手间后,她本想趁机买点什么作为回馈,却在路过小吃街出口那个推着水果车的摊贩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应该是高考后夏暑的某个夜晚,她赶完通告落地云城。
那段时间被摹星压榨得厉害,行程密到饭有一顿没一顿,她原本也习惯了。
只是那晚回到家,不知怎的,腹中格外空虚,急切地需要一点甜品来填补。
外卖软件刷了又刷,全是烧烤火锅这些油腻刺激的东西。
她只好从冰箱翻出一盒酸奶和一碟保鲜好的果切,全部倒进玻璃碗里,搅拌成一份水果捞。
云城36度的燥热夜晚,苹果和芒果混着原味酸奶的丝滑,清清凉凉,吃得她解燥又舒爽。
她盘腿坐在茶几前,正津津有味时,少年的卧室门忽然推开了。
一下与她四目相对。
“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
客厅正对着他的房门,尽管动作已经很轻,但玻璃碗和茶几的摩擦难免有些声响,周倪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少年摇摇头,视线无意间落在她嘴角,又像被什么惊到,急促地滑向她手里那碗水果捞,沉默地凝视。
见他一脸窘迫又羞红,她捧起碗问他:“你想吃?”
“不、不是。”他忽然低下头,才像是想起来解释,“我只是想去洗手间。”
少年离开的步伐有些僵硬。
她只当她是夜里困倦疲累,没多想。低头继续舀勺,却在茶几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嘴角沾了一点酸奶渍。
她不以为意,抬手用拇指轻轻捻去,快速吃完碗里的剩余,脚步轻巧地走进厨房洗碗。
转身路过冰箱时,她一眼看见地上落着一张便签纸——
「早餐外卖多送了一份水果和酸奶,留给你了,记得吃。」
对着自己的字迹愣了一下,她恍然抬头,望向那扇已经被少年重新关上的房门。
才意识到,那份水果和酸奶,是她早上特意留给他的。
“盛炀和。”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停在22层。
趁梯门还没拉开,周倪喊了他一声,又将纸袋继续朝他面前推了推,“我那晚说的,全都是认真的。”
回忆越想越让人变得柔软。
也许是因为到了一定的年纪,人总会变得包容。
周倪不愿意再去胆怯些什么,她想让自己放下,然后随心地去接纳一切。
她看着他,目光真挚而坦诚:“我们就像以前那样相处,好吗?”
电梯灯光明亮,盛炀和垂眸看她的目光有些深。
意料之中的快速回答没有到来,等来的只有一阵冗长到有些寂寞的凝视。
周倪举着纸袋的手有些酸,好半晌,才等来他一句很轻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