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中心到泊湾公寓36公里。
高速因施工封路,从缘遇名都出来,车只能沿着混合道路缓慢行驶。
周倪靠在座椅上,半闭着眼,听着轮胎碾压地面和后座小狗疲累的细鼾声,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晃荡。
一不小心,就滑入了梦境。
梦里,她又回到了云城那间公寓。
旧旧的米白色沙发,靠垫歪在一侧,茶几上还有她没收走的蓝色马克杯。
少年站在窗下的书桌前,穿着那身松垮的西装,眼前放着墨绿色的路虎卫士模型。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到他肩膀,他却好像浑然未觉。
“盛炀和。”
周倪慢慢朝他走近,轻声喊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少年转过身来,脸上未褪青涩。
他看着她,眼睛一瞬亮得不像话,像藏着整个夏天。
“我在等你,姐姐。”
话音未落,四周忽然开始疾速变换。
公寓的墙壁极速旋转成模糊的色块,沙发、茶几、窗台上的花盆一片一片地碎裂,又像风里扬起的灰,转瞬即散。
少年却还站在那里,肩背在那片混沌里一寸寸挺阔,西装被慢慢撑起,五官的棱角像被什么力量一层层剥出来,越来越深,越来越硬——
一瞬变成了5年后的模样。
那辆路虎卫士模型在他身后撑开轮廓,变成一辆真正的车。
车前的蓝牌上,清晰地印着四个数字:
0510。
周倪怔怔地看着那排数字,心跳如擂鼓:“你……你怎么……”
“姐姐,我在等你。”
5年后的盛炀和看着她,目光深沉而暗涌,“我一直都在等你。”
她猛地惊醒。
车还是那个车里,风口的位置被关闭,却有若有若无的味道绕在鼻尖。
她喘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件外套。
下意识侧头,男生身上只剩一件内搭的黑T,手臂的线条在仪表盘的微光里若隐若现。
“醒了?”盛炀和从车前镜里看了她一眼。
“嗯。”周倪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哑,“我睡很久了吗?”
“没多久。”他看了眼导航,“30分钟而已,还有15分钟就到了。”
酒随着这句话彻底醒了。
可那个梦还在周倪的脑子里,黏糊糊地,有点难以剥离。
她把外套往上拢了拢,闻到了那股熟悉清冽的佛手柑味道。
“盛炀和。”她忽然一下偏过头,看着窗外,“你的车牌号……是你选的吗?”
车里安静了两秒。
“随机选号中的。”他语气很平,“怎么了,姐姐?”
“……哦,没什么。”
周倪没再追问,心思却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浮浮沉沉的。
她又想起何汶诗给她看的那些新闻。
港城的豪华游艇,觥筹交错的派对,谢家千金亲自斟酒,还有那些恨不得把“科技新贵”四个字镶上金边的标题。
那样的场面,那样的排场,那么多的大世面,这几年他应该见过不少。
再有怎样的情绪也都该……冷却了。
她不是一个自作多情的人,但她却是一个有点悲观的人。
一瓶洗衣液,一套正装,一辆同款的车,大概……也只是他念旧的习惯而已。
车终于拐进熟悉的街道。
泊湾公寓的门禁系统在夜色里亮着红色的提示灯,保安亭里的人在打瞌睡。
盛炀和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拉上手刹,侧过头来。
“姐姐,到了。”
周倪一下回过神:“哦,好。”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准备推门下车,左侧后视镜里,忽然有个人影正背着相机往这边张望。
推门的动作一下停住。
“怎么了?”盛炀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好像有狗仔……”
她压低声音,又往车窗那边凑了凑,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你的车贴了防窥膜吧?”
盛炀和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不对,你的车牌会不会暴露?”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声音更低了,“你现在人气这么高,车又停在这里,万一被盯上了……”
话没说完,那个背着相机的人已经慢悠悠地朝这边走过来了。
周倪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把手。
可那人从车前经过,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很自然地拐进了小区大门。
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亮了亮门禁卡,进去了。
原来是个住户。
周倪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靠回座椅上,对上那双直视着她的黑棕色眼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超过了。
“盛炀和。”
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酝酿得平淡,“我觉得,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比较好。”
车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盛炀和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从侧方的路面上收回来,落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会儿。
“为什么?”他问她。
“我经历过那种被偷拍、被跟拍的日子。”周倪垂下眼,想了想措辞,“你所有的生活完全暴露在外面,一点小事就被放大,然后被曲解……”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知道《热昼》做到今天这样很不容易,你不应该……跟我这种有黑料前科的人搅在一起。”
“我那些事,随便翻出来一件,对你对公司都不好。”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权衡。
“姐姐。”
他喊她,目光从方向盘上转过来,认认真真,“如果我现在直接不跟你见面,才会对我、对《热昼》,造成不好的影响。”
“啊?”周倪有点懵,茫然地看着他。
“我们的关系,不是已经公开了吗?”
他语气坦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什……什么关系?”
“家人的关系。”
盛炀和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放得更缓,“你是我的姐姐,不是吗?”
周倪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供我读书带我治病,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对我有极大的恩情。如果现在我们忽然不见面了,或者说——”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几分,“姐姐忽然不愿意见我了。”
“一定就会有人揣测,说我忘恩负义,功成名就之后就抛弃了曾经帮助过我的姐姐。”
“那样对我,对《热昼》,对公司的舆论,才是真正的危机。”
他看过来的目光有些深,“舆论不会在意我们为什么疏远,他们只会需要一个故事,一个足够有冲击力的、关于背叛和抛弃的故事。”
“而基于我们的处境,在那个故事里,我应该……会很容易成为被指责的那一方。”
他说的清清楚楚,条理分明,让人无从反驳。
周倪几乎是下意识地被他说服了。
那份律师函里,确实写得明明白白。
他把资助的事情公开,把“家人”两个字刻进声明里,不只是为了维护她,也是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那些见不得光的揣测,那些恶意的以及未来可能预见的谣言,都被那份声明轻轻揭过,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事实。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那你……要我怎么做?”周倪问他。
“不要避开我,姐姐。”
他看着她,又说,“多和我亲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