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倪还记得,那天她刚刚结束中考。
所有人都满心沉浸在告别初中的松快里,她从学校宿舍打包好行李回到家,看到的却是一片被消防水浸透的废墟。
刘蓓玲领着刚满2岁的周迎爱站在墅外的铁门旁,正低声打着电话咨询保险理赔的事宜。
事故最终定论,是电器使用不当引发的火灾。
因为修复费用高昂,且存在安全隐患,周时昌和刘蓓玲索性直接把别墅交给中介空置待售。
从母亲去世后,周倪就不愿与刘蓓玲母女同住,早早选择了寄宿学校。
但那栋别墅,是她心里与母亲最后的联结。
得知别墅将被出售后,周倪与周时昌的关系彻底僵化,同时心里也生出一个执拗的目标——
将别墅修缮如初,争取到完整的产权。
所以19岁那年,当何汶诗从比赛后台找到她时,她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什么资源待遇,而是一句很直白的话:
“能保证让我能挣到787万吗?”
787万,是买下并修复那栋别墅所需要的金额。
她怀揣着执念踏进娱乐圈,却在签约摹星娱乐的第三个月,得知了一个消息:
忠煦路127号已被政府征用,要改建成忠安区的民政局。
等她看到官网上公布的批文时,一切都晚了。
那串数字变成了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后来忘了是哪一天,好像就是她决定和摹星解约的那个夜晚。
她拒掉了所有通告,独自一人拎了几罐啤酒,来到这里。
凌晨一点,整条街都睡了,只有路灯还亮着。
她坐在那棵树下,啤酒一罐一罐地开,话一句一句地说。
对着树干,对着空气,对着泥土……像是把它们当成母亲的影子,把那些年压在心底的、说不出口的东西,全倒出来。
别墅买不成,歌也唱不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人生越走越窄,越走越黑。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说走就走,为什么父亲说娶就娶。
更不明白,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却偏偏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不是一个脆弱的人。
可偏偏好多想不通的事堆在心里,像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但她又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日子还要继续过,她还是要去面对那些不想面对的人和事。
她只是想在今晚,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曾经是她家的角落软弱一把,变回一个小孩。
不用坚强,不用硬撑,不用对任何人交代。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妈妈,我好想你。”
“想你春天带我在花园里种月季,想你为我拉的那首《小倪》,想你给我做的云耳饺子。”
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不知不觉就几罐啤酒见了底,空罐子滚了一地。
腹中的空虚涌上来,像潮水,又把她淹得喘不过气。
手边再没有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她慢慢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对话框的最上面,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上面还留着少年发来的一条未读消息:
【姐姐晚安。】
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她不知怎么的,心被戳了一下,酸胀得发涩。
她忍不住点开对话框,按住语音,声音放轻:
“盛炀和,晚安。”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手机屏幕闪了闪,电量耗尽的图标跳出来,然后彻底黑了。
她按了几下开机键,毫无反应。
不知怎么的,她一下子更难过了。
像是最后一点光被掐灭,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这棵树下,谁也没有,谁也找不到。
她屈起膝盖,把脸慢慢埋进去。
树干硌着后背有点疼,脑子又混混沌沌的,可她还是没有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牵牛花的味道,又凉又软。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这样一直靠着,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再有知觉,是被人轻轻摇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路灯的光刺得她又眯了一下,眼前的轮廓从模糊到清晰——
少年清俊的眉眼,额上沁着细密的汗,还有没来得及平复的呼吸。
那双黑棕色的眼睛里有慌张,有后怕,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终于找到你了,姐姐。”
他忽然弯腰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声音却带着颤,“还好我猜对了,还好你没事……”
周倪被他手臂箍得很紧,紧到她连那份惯常的分寸都忘了。
从浦城飞到东城要接近两个小时。
她那条语音2点半发出,他在凌晨5点半就找到了她。
直到今天,周倪依然记得那个瞬间。
她不知道少年为什么会千里迢迢地飞来,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这里,更不知道他收到那条只有“晚安”的语音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是无法形容,那一刻少年出现在她面前,带给她的震撼。
回想起来,自12岁那年起,她的人生仿佛骤然褪色。
失去母亲、对驾驶产生恐惧、无力挽回故居、后来的解约与债务……每一笔都是刻骨铭心的印记,把她一点一点地磨成了如今这副坚硬又脆弱的样子。
可也就在那个时候,她开始感激自己那年在云村做出的决定。
今晚,东城的夜色,与那晚如出一辙。
深蓝的天幕上铺着银灰色的云,安静得像一幅画。
或许是夜色太温柔。
也或许是刚才那道浇汁白菜的味道,把她心里的某个角落轻轻掀开。
她轻抚着树干,忽然转头看向身后那张历经5年愈发成熟的面孔,目光柔和而明亮。
“盛炀和,谢谢你。”
“谢谢你那些年,给过我一段那么温暖、那么治愈的陪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