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格外圆满。
有记忆里的味道,还有想念加持的绵软,等周倪反应过来时,两碗米饭已经下了肚。
“还需要再来一碗吗?”
盛炀和坐在对面,碗里的米饭吃尽后就没有再添。
剩下的时间,他全在帮她挑鱼刺。
周倪低头看了看自己碗边的骨碟,里面盛满她咬下的鸡骨,而那些被剔出来的鱼刺,整整齐齐地码在盛炀和的碟子里。
“哦,不用了不用了……”
小腹鼓胀到牛仔裤的扣子都有些勒,她不太自在地抬起头,像是在给自己挽尊,“你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话是实话。
从母亲离世后,她对食物的态度就停在“维持生命必要环节”那一步。
可在云城和盛炀和一起的那几个月,她的食欲确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学习好的人总归能将能力迁移到其他表现上,比如做饭,比如开车。
“嗯,姐姐喜欢就好。”
餐桌是灰白的大理石纹样,顶部三盏吊灯一字排开。
盛炀和从那片暖白的灯光里站起身,熟练地收走餐盘,端到洗碗池边。
水流声哗哗响起,周倪看见他将只剩一点尾端的洗洁精瓶里灌了点水,然后按下压泵,把里面剩下的全都挤了出来。
创作的习惯使然,闲下来的时候,她总喜欢观察人的细节。
以前在云城也是这样。
对于少年的过往,出于自尊也好保护也罢,她从不主动打探。
但从他日常的习惯里,她能看出很多东西。
大概是他奶奶教得好,东西懂得物尽其用,餐巾纸不会随便擦两下就扔,洗涤剂也一定会兑水用尽最后的残余,衣鞋开线脱胶会自己拿针线仔细地缝补。
对待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每一样物品,他都认认真真,不会因为它一次性、消耗的属性就轻易放弃。
周倪想,这也许就是他能把《热昼》做得这么好的原因。
“姐姐,我电话响了,可以帮我去卧室拿一下吗?”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观察和回忆里,盛炀和已经站在洗碗池前冲她转了身。
周倪迟钝了几秒,应声起了身。
卧室是私密空间,她不敢多停留,从床头柜拿好手机,匆忙转身,却无意被正对着床头柜子的某一处钉住了神。
是那辆墨绿色的路虎乐高。
定制的木质衣柜上特意腾出一格,做成玻璃展柜,像是主人想要每天都能第一眼看到它的用心,里面还嵌了一排小射灯,金白的光落在车身上,把每一处细节都照得完完整整。
周倪站在展柜面前,手指摩挲了下手机机身,没多停留,转身出了房间。
“是谁打来的?”碗池里的餐盘洗了一半,盛炀和侧过头。
“是杨宥泽。”周倪举起手机,让他看来电显示。
“帮我接一下,姐姐。”
“好。”她按下绿色通话键。
盛炀和顺势朝她侧过身,微微俯低,示意她将电话贴上来。
周倪犹豫了一瞬,还是举起手机朝他靠近。
距离一下拉得太近,近到她指尖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耳廓,那一小片皮肤温热而柔软,烫得她心里发慌又发痒。
他还在认真地听着电话,手里的刷碗动作慢了下来,像是为了仔细听清电话里的内容。
“好,我会跟姐姐说的。”
他侧头看她一眼,示意可以挂掉电话。
周倪收回手按下红色键,可心里那股靠近带来的悸动却迟迟没有散去。
她不动声色地沉了一口气,问他:“刚刚提到我,是有什么事吗?”
“嗯。”
最后一个碗洗完,他仔细洗完手擦干,然后转过身来,“是关于泽哥和薰薰求婚的细节。”
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时候不早了,我先送姐姐回家,路上跟你细说。”
——
晚饭过后,霓虹闪烁的街道上车流如织。
周倪简单听了一下求婚的流程和安排,点开手机记在备忘录里。
东城这几年换了领导,正在大力发展城市影响力。
最近有个国际性的商业峰会举办,为了保证交通,几条主干道被临时改道用作应急通道。
车绕过两个路口,窗外的风景变得熟悉,周倪下意识从手机里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蓝色路牌上“忠煦路”三个字。
这会儿红灯,车子刚好停在直行加右转的车道上。
周倪对着那三个字出了会儿神,轻轻朝盛炀和开口:“可以……从那个路口拐进去吗?”
她朝窗外指了指。
盛炀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路灯光投进来,睫毛下的阴影微微晃动。
他没多问,轻轻打转方向盘。
这条小巷很安静。
路两旁种满了垂吊牵牛花,玫粉色的花朵沿街垂落,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片流动的霞。
路被尽头的十字路口分成两段,楼牌单数一段,双数一段。
单数段的尽头是忠安区民政局,车就在那门口停下。
周倪解开安全带,目光落在大门外那棵熟悉的树上,推门下车。
此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民政局门前一片静谧,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
盛炀和跟在她身后,看她走到树前,伸手抚上粗糙的树干,指腹在树皮的纹路里慢慢划过。
“盛炀和,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这棵树上,曾经挂着一架秋千。”
忠煦路与睦合南路隔了两条街,原本是一片商住共用的居民区。
而这里的127号,是周倪曾经的家。
独栋带花园的别墅,深木色搭配米白色的新中式风格,是她母亲倪咏澜亲自设计的杰作。
东城靠海,夏天潮湿,母亲在花园里种了耐盐碱的月季和木槿,靠墙一排美人蕉,春天一到,宽大的绿叶像一把把扇子撑开。
墙角那棵石榴树是周倪5岁时和母亲一起栽下的,每年五月开出满树橘红色的花,像小灯笼挂在枝头。
夏天的傍晚,母亲在花园里浇水,她就会提着小水壶跟在后面,学母亲的样子把水洒在月季根部的泥土上,水珠溅到叶子上,在夕阳里闪闪发亮。
接着母亲就会蹲下来,用手指沾了沾她鼻尖上的泥,笑着说:“囡囡浇得比妈妈还好。”
冬天的时候,海风裹着湿冷从北边灌进来,母亲就把花园里的花搬进玻璃暖房。
她裹着厚厚的毛衣蹲在旁边,看母亲给木槿修剪枝条,碎叶落了一地,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清苦的味道。
母亲一边剪一边教她:“这根枝子太密了,不透风,要剪掉一些,明年才能开得好。”
这里面承载了太多太多厚重又美好的回忆。
直到后来,刘蓓玲住了进来,一场大火把一切都焚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