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拍摄照常进行。
按照剧本,“获胜”的组别可以在山下的帐篷营地悠闲享用下午茶,而作为“输家”,周倪和另外两位男嘉宾则必须上山,寻找指定品种的鸡枞菌。
为了增加难度和效果,节目组只给了几张模糊的参考图片,要求找到并采摘图中所示的那种菌子,先完成者可以先下山。
云村周边的森林植被茂密,山路陡峭湿滑。
考虑到安全和拍摄效果,PD把团队精简到只让摄像师跟随。
寻找的过程并不顺利,屡次扑空。
跟周倪同组的两位男嘉宾,一位是正当红的流量偶像,另一位是资深的喜剧演员,综艺参加过不少,对着镜头维持人设已是轻车熟路。
饶是如此,虽然很多话被当成玩笑在说,可话里话外已隐约透出因被“连累”而产生的不悦。
咖位和地位摆在那里,考虑到舆论和话题的影响,几次尝试后,节目组有意放水,在镜头外悄悄给了提示。
那两人很快“顺利”完成任务,结伴下了山。
只剩下周倪和她的跟拍摄影师,还在越来越深的林子里艰难跋涉。
天色忽然开始阴沉。
不知找了多久,周倪终于在一棵老树根旁发现符合要求的鸡枞菌。
她对着镜头刚刚展示好成果,雨点便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云城的雨就是这样,来得急,也来得汹涌。
没多久,暴雨如瀑。
山林间水汽弥漫,能见度骤然降低。
带路的村民送完两位男嘉宾后还未及返回接应,周倪和跟拍摄影师在慌乱下山途中迷失了方向。
雨丝毫没有减缓的意思,天空黑沉得如同傍晚。
不得已,他们找到一处突出的岩石下方暂时躲避。
洞内潮湿阴冷,浑浊的雨水汇成细流从石缝淌下,不知名的虫蚁在暗处窸窣爬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腥气。
起初,大概是男子尊严作祟,年轻的摄影师还会安慰周倪几句,让她放心节目组一定会派人来接。
可山间因暴雨冲刷变得陡滑,不断有石子从高处滚落,像是随时会有滑坡发生。
手机收到几条地质灾害橙色预警后,信号也渐渐消失了。
年轻摄影师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握着手机徒劳地寻找生机,几次尝试失败后,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绝望不断加剧。
与外界失联的状态下,心态崩溃在所难免。
周倪看着外面被雨幕彻底吞噬的山林,关于云城深山迷路、遭遇不测的旧闻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再一转头,她发现那个1米8几的大个子居然蹲在洞口,打开备忘录,哆哆嗦嗦地写起了遗言。
恐慌是会传染的。
周倪也才20出头,要说一点不怕是不可能的。
那是清晰感知到危险临近、却又无能为力的绝望。
她跟着拿出了手机,屏幕微光映亮脸颊,输入法打开了好久,指尖却迟迟无法落下。
她能写给谁呢?
脑海里翻过一张张面孔,她忽然意识到,在这生死未卜的时刻,自己竟连一个可以郑重道别、寄托牵挂的人都没有。
余光里,摄影师还在埋头疾书,给父母,给女友,给挚友……长长短短,满是眷恋。
而她手机的备忘录里,只有一片刺眼的白。
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独感,在此刻轰然降下,无处可躲。
看来父亲那句诅咒般的断言,真的要应验了。
可是……凭什么呢?
一想到周时昌,心中那股满心不甘的怨怼又冒了上来。
她慢慢放下手机,无可奈何地看向天空。
就在几乎要放弃抵抗、接受这荒谬结局时,雨幕深处,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这边靠近。
起初,周倪以为是幻觉。
可那身影在泥泞中挣扎前行的姿态如此真实,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急切。
越来越近。
直到身影冲破雨幕在她面前停下,清晰到少年毫无遮掩的脸上、那个日渐增大的肿瘤赫然在目,她才意识到,这一切不是幻影。
“别怕,我来接你们。”
少年的声音在暴雨中有些断续,却异常清晰稳定。
周倪看着面前的人,有些不敢相信。
在这种时候。
在暴雨倾盆到随时会发生地质危险的时候。
不是消防救援,不是武警官兵。
她没想到,第一个到来的人,居然会是他。
摄影师也发现了,激动地哭喊了一声,再也不顾什么男人的面子。
少年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额前,脸上用来遮掩的布巾早已不知去向,异样的面容在这刻甚至可以说是和蔼可亲。
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不断淌下。
他把手里唯一一把伞塞给摄影师,然后快步跑到周倪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雨披。
“姐姐,给你。”
周倪接过时,脑子依然一片空白。
雨披居然还是干爽的,带着点他胸口的温度。
她有些呆滞地披上,像是还沉浸在被解救的震撼里。
少年的声音还在响起。
他朝怔忡的她伸出手,手掌宽大,带着奔跑后的热度:“姐姐抓紧我,我带你下山。”
——
回到村里已是两个小时后。
得知他们被平安救下,节目组松了口气。
鉴于持续暴雨和山路危险,PD决定让周倪和摄影师在村里暂住一晚。
到达村长家时,也许是那股“九死一生”的惊惧感还未消退,周倪一时脚软,在门槛台阶处崴了一下,脚踝很快肿了起来。
村长的母亲是位老中医,好心帮她处理了伤,又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她,自己跟村长两口子去挤一挤。
晚上村长夫人来送姜汤,见她受了惊吓,特意留下来陪她聊天。
“幸好有小和那孩子。”村长夫人把姜汤递到她手里,在床边坐下,语气里带着后怕,“下午一听说你们困在山上,二话不说就冲出去了,我们想拦都拦不住。”
周倪捧着温热的碗,低头喝了一口,辛辣感一路烫到胃里。
“还好有惊无险。”村长夫人笑得亲切,拍了拍她的手,“这孩子感恩,你好人有好报。”
周倪没接话,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子对面的厨房上。
那里亮着一盏黄旧的灯,把窗玻璃映成一方暖色的方块。
她想起白天盛饭时在厨房墙角看到的一节褥子,卷得整整齐齐,靠在一堆柴火旁边。
“他……是住在你们这里吗?”她问。
村长夫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叹了口气:“是啊。”
“他本来在沈大婶那儿当帮手的,可昨晚不知怎的被辞退了。我家那口子见他可怜,就把他接回来,让他在家里做些杂活。白天就跟着村民上山采菇,当苦力。”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我们这地方也不大,也只能先让他凑合住在厨房。”
周倪又看了一眼那扇窗。
灶台,柴火,墙上经年的油烟,还有窗台边隐隐约约摞着的书本和练习册。
很难想象,一个正值青春的男孩,要如何在那样的地方起居、读书。
“这孩子命苦,但争气。”村长夫人又说,“学习好,老师们都舍不得他。可这日子……你也看到了。”
周倪没说话,只是捧着碗,一口一口把姜汤喝完。
雨还下着,没坐多久,村长夫人就被村长叫走帮忙给村里做防汛。
临走时她反复叮嘱周倪早点休息,又灌了一壶热水放在她床头。
也许是下午喝多了热汤,周倪躺了一会儿觉得腹中发胀,起身去上厕所。
拄着拐一步一步往外挪,刚走到院子里,就碰上少年抱着一捆柴火往厨房走。
见状,少年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几步跨过来扶住她。
“谢谢。”周倪说,“连同刚刚……你救我下山。”
少年摇了摇头,没说话,安静地扶着她走到厕所门口,又默默转了身。
卤素灯的光源下,少年耳根那层薄红有些明显。
周倪只当是干体力活热的,没往心里去。
等进了厕所,她才发觉了不对。
也许是惊吓过度又淋了雨,生理期竟提前了近十天不说,裤子……还弄脏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