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周倪身上,没人看清是怎么回事。
PD的脸色当即挂了下来。
他原本盘腿坐在遮阳棚下,见状猛地起身,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视:“妈的,谁弄的!”
只是张望了半天,也没找到“凶手”。
道具已毁,录制只能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潦草收尾。
场地恢复原状后,周倪去教学楼里上洗手间。
出来时经过走廊后门,半掩的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怒斥声。
她循声望去,那位PD正夹着烟,对着一个人指指点点。
“谁让你用弹弓打老子道具的?好好的节目效果全让你毁了!你爹妈没教过你规矩吗?”
PD唾沫横飞,又气冲冲转向旁边赔着笑的村长,“退学了怎么还放他进学校?当初是你们求着我们来宣传的!现在效果搞砸了,你们自己负责!”
少年侧身对着她,身形挺拔清瘦,高出PD大半个头,却微低着头,肩线微微绷紧。
戴眼镜的女老师在一旁低声劝解:“郑导,您消消气……小和他不是故意的。他家里情况特殊,父母都不在了,您别跟他计较……”
“哦——我说呢!”PD拉长了语调,用夹烟的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少年的额头,“原来是有人生没人养啊!”
少年的头被戳得偏了偏。
他上下打量着少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包裹的旧围巾上,嗤笑一声:“怪不得大白天裹得这么严实,是没脸见人吧?”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手背青筋浮起。
他微微侧过脸,像是要说什么,却意外与门后的周倪视线撞了个正着。
半张脸被围巾遮住,但那沉静隐忍的眼神,还有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里露出半截的简陋树杈弹弓……
周倪一下就看清楚了。
原来刚才在操场上,替她解围的人,是盛炀和。
——
中午,村里为感谢节目组,在晒谷场支起大棚,摆了简单的席面。
大锅土灶烧出来的饭菜香气四溢,暂时冲散了上午的不快。
周倪没什么胃口,但为表礼貌,还是拿着碗想去添点饭。
她走进村长家堂屋旁的灶间,发现屋里有人。
少年守在灶台边,身旁是那位戴眼镜的女老师,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退学的事再想想,你学习这么好,老师帮你再想想办法。”女老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痛惜的恳切。
“我已经决定好了,秦老师……”少年的头低着,声音却固执倔强,“病我不治了,高考……我也不去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用皮筋捆好的钞票,有零有整,带着些磨损的毛边,“这是我从沈大婶那里打工几天攒下来的,338块。剩下的……我会努力想办法尽快还给您。”
“你这孩子……”秦老师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门口有人,便止住了话头。
周倪一时有些尴尬。
上午录节目时打过照面,秦老师还是调整了下神色,主动冲她微笑:“周小姐,来盛饭是吧?”
周倪温和地点了点头,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刚想开口说一会儿再来,少年已经朝她开口:
“我帮你吧,姐姐。”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声音低低的,“灶台深,不好够。”
见人手已经伸过来,周倪还是把碗递了过去。
少年接过碗,走到大灶边,揭开木锅盖。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用长柄饭勺仔细地将米饭压实,又把碗边沾到的米粒一粒粒捻干净,才双手递还给她。
“谢谢。”
接过碗的那刻,周倪顺势看了眼他的手腕。
起泡的地方已经消了,留下一片淡黄色的痕迹。
应该是用了她给的烫伤膏。
只是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身后忽然闯进来一个人。
“秦珍!你又偷偷给这小子塞钱是不是?”男人一身条纹POLO衫,气势汹汹,腰间别着的钥匙叮当响。
他一把抓住秦老师的胳膊,力气大得女人踉跄了一步。
动静不小,一下把门外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宇强,你误会了,我没有……”秦老师试图解释,声音还带着些惊诧。
“还说没有?我都看见了!”男人一眼瞧见少年手里的钱,抬手就夺了过来。
他指着少年,声音又拔高了几分,“盛炀和!我警告过你,离我老婆远点!她是老师,不是你妈!要点脸行不行?”
秦老师脸色涨红,想阻拦丈夫刻薄的话:“你别这么说孩子……”
“孩子?呵!”男人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响亮,“秦珍,你知道外面现在都怎么传你和他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我告诉你,你今天再跟他拉扯不清,明天我们就离婚!”
“离婚”二字像是某种暗号,门外的窃窃私语瞬间有了具体的指向。
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目光,此刻全变成了审视和揣测,砸在少年身上。
盛炀和的背脊绷得笔直,围巾上方的眼睛黑沉沉的,透着一股近乎孤绝的倔强。
他盯着那个男人,一字一句地说:“秦老师没有给我钱。欠你们的5000块,我会想办法还。”
“还?你拿什么还?”
男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刻薄地上下打量他,“打工吗?就你这副鬼样子,脸上顶着那么个玩意儿,哪家店敢要你?谁又愿意沾上你这晦气?”
几分钟前的晒谷场上,人们推杯换盏,谈论着1万8新买的键盘、动辄几十万一平的房价、还有5位数的存款旅行……笑声阵阵。
而灶房里,空气凝固,一句“5000块”和“脸上的玩意儿”,轻易地划出一条残酷的界线,将一个少年的尊严和未来钉死在这里。
两个世界,在此刻讽刺地重叠。
周倪站在中间,像是一个突兀的闯入者。
“小和,学校那边我会帮你再争取……”秦老师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已经红了,“钱你先拿回去,老师不要。”
她一把抢下那捆用皮筋扎着的钱往少年手里塞,可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那个叫“宇强”的男人。
“秦珍!”
他怒吼一声,伸手就去抢少年手里的钱,“你还好意思拿?给我还回来!”
男人动作野蛮粗暴,直直地抓向少年受伤的手腕。
周倪眉头猛地皱紧,再也忍不住地开了口:“住手!”
声音不大,却锋利清晰,瞬时间把现场所有人都钉在原地。
咄咄逼人的男人僵了一瞬。
周倪从门边走上前,径直走到盛炀和身边,将他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步,整个人挡在他和那个男人之间。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上对方:“他欠你的钱,我替他还。”
男人被她坦然的气势慑住,愣了几秒,才梗着脖子说:“你还?行啊,现金还是手机支付?”
周倪没说话,直接拿出手机,点开扫码界面,屏幕对着他:“收款码。”
男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但还是掏出了手机。
“嘀”的一声轻响。
手机立刻传来到账5000元的提示音。
“把你手上的钱拿回来,那是他的。”
转完账后,周倪没有收手机,她盯着对方补了一句,音量比刚才还高了些。
周围一片寂静。
男人脸上红白交错,嘴唇动了动,最终把那沓钞票丢给少年,拽着还在发懵的秦老师,悻悻地快步离开。
村长适时出面圆场,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没散尽的低语从远处飘来。
灶房里霎时安静,徒留油烟冷却后的滞重气味,和一片尴尬的空白。
少年站在她身后,看着身前那抹纤细却坚定的背影,喉咙滚动,声音干涩:“谢谢你,姐姐。钱……我一定会还你。”
“你怎么还?放弃高考,退学打工吗?”
周倪转过身看着他。
少年望过来的眼神有些热切,她不太习惯这样赤裸裸的感激,视线往旁边偏了偏,“我还不想背上耽误别人前途的罪名。”
灶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灶台里残余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少年唇线一下绷紧,头低了又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看着他那副样子,周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冲了。
她垂下眼,再开口时语调已经软了下来:“你上午又帮过我一次,这5000块,还是跟之前一样,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