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药房煎好药、拿完药从诊所离开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路上,看着诊断病历上那行“情志郁结”,周倪反复琢磨着老中医那句“感情创伤”的含义。
“还在想祁爷爷的话呢?”贺歆从后视镜里瞥见她出神的样子,出声打断,“别太担心,女生生理期不准很常见的。”
“而且祁爷爷的医术你放心,我当年就是被他调理好的。”
话总是比脑子快,一提起当年,贺歆自己的神思也飘了一瞬。
但很快又曲起手臂秀了秀肌肉,语气再度轻快,“你看我现在,壮实得像个大力水手!”
失神转瞬即逝,周倪看破没点破,只顺着她的逗弄轻轻一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位看似张扬、实则贴心的贺家千金。
一天下来的陪伴润物无声,周倪心里有些触动:“今天谢谢你了,贺歆。”
贺歆肩膀一僵,夸张地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又恢复了一贯的嬉皮笑脸:“哎哟~这么想感谢我,那不如再跟我签个五年。”
“我保证继续捧你当大主播,把梦琪碾压下去怎么样?”
周倪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这么说,小心梦琪真带着团队跳槽,杀你个措手不及。”
“那就等她真的翅膀硬了再说咯!”
话音刚落,右侧大货车的视线盲区里突然窜出一个骑手,直愣愣地闯着红灯穿行马路,像是赶着投胎一般。
贺歆眼疾手快,猛地打转方向盘躲闪。
“靠!疯了吧,这么要钱不要命的?”
惊魂未定。
贺歆骂了一声继续开车。
周倪下意识抚了抚心口,可耳朵却被灌进了什么东西。
一阵细碎若无的“滴答、滴答”声响,断断续续地混在引擎的轰鸣里。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她攥紧安全带,声音不受控地发紧。
“啊?没有啊……”
滴答滴答。
还在持续。
像有什么东西在漏。
周倪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快停车!汽油漏了!”
贺歆从后视镜里瞥见她浑身发颤的样子,赶忙靠边停下。
她绕到车前,掀开引擎盖撑好,探头看了半天,又回头冲周倪喊:“好好的啊,没事啊。”
周倪站在车旁,耳畔那滴答声却还在响,固执地、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神经上。
她循着声音走到后备箱,声音沉下来:“把它打开!”
贺歆见她脸色已经完全变了,虽然疑惑,还是按下了开关。
箱门弹开,一瓶红酒歪倒在那里。
软木塞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正从开裂的瓶口一滴一滴地往外渗酒。
“妈呀,我的白马——”
贺歆心疼地一把扶起酒瓶,却在瓶身的反光里瞥见周倪脸色发白。
她愣了一下,转过身,伸手扶住周倪的肩膀,声音放柔:“周倪,你没事吧?”
周倪愣在那片溢出的液体上,肢体有些发僵,迟迟没有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贺歆才了悟似的冲她试探:“你是……想到你母亲了吗?”
——
12岁那年,周倪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月经。
母亲倪咏澜是国际管弦乐团的首席,骨子里浸透了艺术家与生俱来的浪漫。
她总爱在平凡日常里为周倪点缀一些惊喜:有时是一封手写信,有时是藏在书本里用玫瑰花瓣做成的书签;有时是在重要的日子里假意说要出差,却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那天得知后,因不想错过女儿生命中这样重要的成长时刻。
演出一结束,她连夜开了几个小时的车赶回来,执意要为周倪办一场“少女加冕礼”。
五星级酒店的包厢被布置得温馨如梦。
暖黄的灯光,满桌的鲜花,还有那个辗转托人从港城带回、与当届港姐同款的皇冠。
倪咏澜亲手将它戴在女儿发顶,满眼温柔地说:“我的小公主长大了。”
周倪沉浸在母亲营造的童话里,与她说笑、切蛋糕、碰杯,一直闹到凌晨。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副驾驶座上,借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偷看母亲的侧脸。
倪咏澜眼底还亮着,一路轻声哼着她睡前常弹的那首曲子,手指在方向盘上虚虚地敲着节拍。
车窗外的夜色温柔地往后淌,车厢里暖融融的,全是母亲身上的气息。
周倪在那柔美的旋律里渐渐阖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车缓缓驶上高架。
半梦半醒间,她忽然听见中控屏里原本柔和的古典乐断了,变成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像是被什么信号中途干扰。
她还没来得及睁眼,车身猛地一震,紧接着整个世界都在巨响中翻滚、颠倒。
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声音,还有身体被甩来甩去、撞在什么地方的闷响。
等她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倒挂在安全带下。
额角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去,疼得发麻。
浓烈的汽油味钻进鼻腔,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挣扎着抬头,看见母亲被安全气囊压在驾驶座上,腿间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妈妈!”
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拼命去推母亲的手臂,“别睡,求你了,别睡……”
倪咏澜缓缓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伤,而是抬手去擦女儿脸上的血。
可就在这时,车尾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那阵她永远忘不掉的、汽油滴落的声音。
一滴,两滴,三下……像计时器,像催命符。
“我们要赶快出去……”
12岁的女孩,已经有了不小的力气。
她用车座头枕疯了一样砸开车窗,拼命去拽母亲的手臂。
可母亲的腿被变形的车体死死卡住,任凭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别担心,妈妈,我一定会救你出去!”她哭着喊,音量尖而碎,像要裂开一样。
小小的身体探向主驾驶座,指甲扣进变形的缝隙里,用力到指尖渗出血来,可那卡住母亲的钢铁纹丝不动。
浓烟越来越重,呛得她睁不开眼。
倪咏澜望着女儿泪血交融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柔,像她每一次哄她入睡时一样。
她慢慢抬手,擦去周倪脸上的泪痕,声音出奇地平静:“囡囡,以后要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周倪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将她推出了车外。
那天是立冬,东城刚下过一场初雪。
她摔在融雪的路面上,挣扎着要爬回去。
可就在她抬头的瞬间,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热浪将她狠狠掀飞。
最后的记忆,是额角撞在路面上的剧痛。
再醒来时,她躺在担架上,医护人员正为她包扎伤口。
警车、消防车、救护车,红蓝灯光在她眼前晃成一片。
她撑着迷蒙的意识,不管不顾地要冲回去,却一眼看见消防员从烧毁的车架中抬出一具焦黑的遗体。
那具遗体还保持着向前伸手的姿势,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竭尽全力地保护着什么。
周倪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又破碎的嘶鸣,像被捏住喉咙的小兽。
所有的恐惧、悲伤与绝望,像无数细密的藤蔓瞬间刺破她的皮肤,疯狂地在血管里生长蔓延。
她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活活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灌进去,疼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妈妈,可嘴唇只是徒劳地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位女医护冲上来,一把蒙住她的眼睛,将她紧紧揽进怀里。
那双手在发抖,声音也在抖:“别看了,孩子……”
“让你母亲体面地走吧。”
事故最终被定性为疲劳驾驶引起的车祸。
从葬礼结束到之后的一段时间,周倪表现得异常平静。
她按时上学,安静用餐,作息规律。
只是眼神常常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每到周末,她就独自坐在别墅前的花园里,学着母亲生前的样子,细致地修剪每一株花枝,打理每一片叶子。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邻居夸她懂事,说她小小年纪就能把花园打理得这么好。
没有人知道她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才能让那些花继续活着。
她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而机械地完成每一个动作,却接收不到外界任何情绪的反馈。
直到……大寒过后的一个清晨。
她推开父亲虚掩的卧室门,看见刘蓓玲半裸着身子,躺在母亲曾经睡过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