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色灰蒙。
简单用过早饭,周倪在摄影师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向停在村口的旧皮卡车。
她忍不住回头,望向那间红砖砌成的灶房。
透过模糊的玻璃,里面空荡荡的,床褥叠放整齐,没有任何人影。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被冷水浇灭的火星,无声地黯淡下去。
果然还是……太唐突了吗?
村长已经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窗摇下来:“周小姐,看这天色怕是要再下雨,咱们得抓紧了。”
“好。”周倪应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地准备上车。
“姐姐!”
忽然,熟悉的沙哑声,带着奔跑后的微喘,从身后传来。
周倪蓦然转身。
少年背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正朝她奋力奔跑。
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他在她面前停下,气息未匀,第一句话竟是:“抱歉,姐姐。”
周倪心一沉,以为等来的是拒绝。
可少年紧接着说:“我刚刚……去跟奶奶告了个别。”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谨小慎微的求证:“现在……你还愿意带走我吗?”
周倪看着他被晨露微微打湿的额发,看着他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信任,心头那块压了一夜的沉石忽然落地。
一种奇异到近乎轻盈的释然,从胸口缓缓散开。
她什么也没再多问,只是干脆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语调轻快:
“上车。”
——
周倪这一路梦做得很长。
直到驶入小区很久,司机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堪堪醒来。
拖着行李箱进门,刚俯身准备换鞋,放在玄关上的手机便“叮啷”地响了一声。
【姐姐,到家了吗?】
是盛炀和发来的消息。
望着那行字怔了怔,她缓缓打字:【嗯,刚到。】
想了想,又补充道:【热搜的事我看到了,谢谢你。】
【但下次别这么冲动了,我怕对你影响不好。】
有些事并不是5年之隔就能冲淡的,那种对他关心的本能好像还在,她下意识出自一片好心。
消息发出后,对话框安静下来。
周倪只当对方是在忙,没有过多等待,转身继续整理东西。
可金属锁扣刚一弹开,她又顿住了动作。
自己刚才发的那番话,是不是太生硬了?
他毕竟是出于一片好意替她解围,从那份律师函的时效来看,他大概率也跟着熬了一夜。
自己那样带着点说教意味的口吻,好像是显得有点不知好歹,也属实过于冷酷。
想想,她又重新拿起手机,本想趁着对方还没看到赶紧撤回。
可刚一解锁,屏幕上倏地跳出一行新消息:
【姐姐,你是在担心我吗?】
周倪盯着屏幕眨了眨眼睛,脑子一下短了路。
他这么问好像是没问题。
只是这小孩儿……以前说话是这种风格吗?
但把对方晾在对话框里肯定不是她的风格。
她想要试图回些什么,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删删减减,两分钟过去了,愣是打不出一句话来。
正准备从收藏夹里找个表情包来应对时,对话框再次亮起:
【姐姐早点休息,我三天后回东城。】
话转的有点硬,周倪又一头雾水:【?】
对方很快回答:【不是说要请我吃饭?】
紧跟着,对话框又弹出一串号码:【这是我的电话,等你联系。】
【放心,我随时都能接听。】
手机“咻咻咻”地弹了好几下,周倪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过请客的话是她说出口的,有言在先,她倒也不是假客气。
对着屏幕上那串号码,晃神了好半天,她终于在对话框里敲下一个字:
【好。】
——
湘城,私立医院。
盛炀和从车后座取出一束新鲜包扎的洋甘菊,径自走向医院电梯。
病房门前,虚掩的门缝外,漏出两个亲密互动的身影。
视线穿过那道缝隙,他看见俞安清正专注地为凌尹舒佩戴耳环。
“上个月去英国,正巧赶上维多利亚珠宝展,一眼就觉得这款衬你。”
俞安清轻抚女孩耳垂,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将那枚流光溢彩的粉钻缓缓嵌入耳洞后,她语调和缓而宠溺:“喜欢吗?”
“谢谢妈咪,我很喜欢。”
粉色钻石在女孩的耳畔轻轻转动,与窗外漫入的阳光交织成一片温软的光晕。
凌尹舒举起手镜左右端详,眼底喜悦遮掩不住,“从小到大,还是您最懂我了。”
俞安清眼底笑意更深,将扑进怀里的女儿拥紧,下颌轻贴她发顶,姿态呵护备至。
盛炀和立在门外的阴影中,沉默注视着这一切。
“Shawn?”
片刻后,凌尹舒偶然抬眼发现了他。
她连忙从母亲怀中起身,快步走向门口,向他靠近,“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告诉我?我好下去接你。”
俞安清的目光跟了过来,看清是他后,眉眼笑意减淡,但仍旧得体。
“刚到。”
盛炀和不着痕迹地避开些距离,“VIP楼层不难找,不用特意麻烦。”
“哦,快进来吧。”凌尹舒似乎并未察觉他刻意的疏离,仍热情地将他迎入室内。
病床旁是一面极大的落地窗,大片的阳光落进来,恰好完整地洒在俞安清的身上。
男生身形高大,走近时遮住了一部分光线,察觉后,又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退,站在了光影交界处。
“俞总,您好。”他立于昏昧的地方,轮廓半明半暗,“我代表《热昼》团队前来看望您。”
俞安清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没有接话,只是侧头看向女儿:“小舒,中午快到了,你去帮我买一份拂锦楼的桂花粥和水晶包可以吗?妈咪这会儿有点想吃了。”
“现在去吗?”凌尹舒有些迟疑。
俞安清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目光里是温和的坚持。
凌尹舒看了盛炀和一眼,还是起身应下。
脚步声渐远,病房里安静下来。
“难为你费心打听我喜欢什么,小舒告诉你的?”
俞安清靠回枕间,睨着那束洋甘菊,语气轻描淡写。
“看过您的专访而已。”盛炀和垂眸应答,声音平静。
“是吗,那你还真是有心了。”
俞安清唇角牵了牵,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不再绕弯子,“专程来看我,是因为周倪在《声浪》的事?”
盛炀和眼睫微敛,没有否认。
“我虽然负责金台节目的总出品,但很多时候只负责统筹,单个项目也并不一定需要我参与。”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解释得漫不经心,“《声浪》那边据我所知,在你来找我之前,秦洲就已经找上了周倪。至于她和秦洲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我并不知情。”
“而且……”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又不紧不慢地划开手机屏幕,将热搜界面亮给了他,“你也已经用你的方式维护了你的姐姐,不是吗?”
将手机扔在一旁,她双手盘叉在胸,“现在站在这里……是想质问我?”
“不是质问。”盛炀和说,“只是确认。”
俞安清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轻笑了一声:“不是最好。”
她微微向前倾身,笑意未达眼底,“盛炀和,我提醒你。”
“你不要以为《创青春π》因你而收视不错,我就会一直承你这个人情。也不要觉得小舒是《热昼》的美术总监,你是她的老板,我就会另眼看你几分。”
“跟我摆谱,”她语调加重,“你这辈子都没这个资格。”
“俞总多虑了。”盛炀和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未动,“我从没这么想。”
“那就好。”俞安清收回目光,像是失了兴致,“既然花都带了,就放这儿吧,你可以走了。”
盛炀和沉默着走向病床旁的矮柜,将花束轻轻放在上面,然后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迈出两步,身后“砰”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回头。
只在门边的玻璃反射里看见,那束洋甘菊,已经被俞安清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