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夫人年事已高,加上一位年近80的村长母亲,家里再无女眷。
深夜在这偏远的山村,根本无处寻求女性用品的帮助。
周倪只得用纸巾勉强应付,忍着不适回到了房间。
夜半更深,雨势渐停,忙完防汛的村子沉入一片宁静。
纸的作用到底有限。
回村时已经被村长家人多番照料,周倪不好再麻烦,只得自己一趟趟地折腾。
也许是风寒入体,几番折腾下来肚子隐约绞痛,加上白日的惊魂未定,她睡得也并不安稳。
蜷在被窝里不知多久,轻轻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周倪忍着痛起身开门。
月光混着院里厕所门口的白炽灯光,少年孤单的身影站在门口,挺拔却清瘦。
他一手拎着一个红色的简陋塑料袋,另一只手端着一个掉了瓷的旧搪瓷杯,杯口正冒着丝丝热气。
“姐姐……”他声音很轻,带着点羞赧的局促,“这个给你。”
周倪接过来才发现,袋子里是几包卫生巾,蓝金色的包装,商超广告里常见的那款。
底下还压着一条黑色的运动裤,上面的对钩标中间像是为了规避商标,多出了一道尖。
她茫然抬头,脸微微发烫:“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买的……”少年垂下眼帘,耳根微红,“只能买到这些。”
又将杯子又往前递了递,“镇上的药店关门了……我给你煮了点红糖水。”
周倪彻底愣住了。
怪不得从他扶完她上厕所后,就再没在院子里见过他。
可是来时的路上她就知道,最近的商店在十多公里外。
这会儿是凌晨,外面刚下过暴雨,山路泥泞不堪……他是怎么做到的?
“姐姐早点休息。”少年似乎不想多言,将杯子放在门边的矮桌上,转身想走。
“等一下。”
周倪叫住他,目光扫过他湿了半截的裤腿,亮出手机,“多少钱?我转给你。”
那个牌子的卫生巾不便宜,外加一条裤子。
她不忍心让他花这笔钱。
“不用了,姐姐。”少年摇头,目光落在她手机屏幕上,顿了顿,低声说,“我也……没有手机。”
准备扫码的手指僵在半空。
一番好意却无意间给了人难堪。
周倪有些愧疚,又有些无所适从。
“而且该还钱的人,是我。”像是要打破什么,少年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月色下展开。
一张手写的借据。
借款人、金额、日期,一笔一划,清晰工整。
上面还尤为特意地写着:「退学高考皆是我个人自愿行为,均与此次还款无关,亦与周倪女士无关,所有后果个人承担。」
看着那个“自愿声明”,周倪一下又好气又好笑。
她发现这孩子,不止倔,还犟。
“我没想让你还。”
她把借据推回去,语气缓下来,“白天我说那些话,没有别的意思,如果让你不舒服,我道歉。”
“不用道歉,姐姐。”少年却执意将借据轻轻放在她手心,目光真挚,“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
“我也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我很感谢你。”
他站在门槛投下的光影交界处,身影被拉得很长。
那句“不一样”和“感谢”,带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真诚。
周倪看着手里的字条,一时无言。
收肯定是不能收。
她索性找了个理由:“既然这么想还我钱,那不如陪我聊会儿天吧。反正我也睡不着。”
说着拿出手机,调出一份市场心理咨询最高时薪的价目表,举向他,“一小时5000。”
又看了眼时间,继续说,“从现在开始算,到2点半,怎么样?”
少年看着那份价目表,有些发懵,显然是不信。
周倪直截了当:“要么聊天,要么借条你拿回去。以后就算你给我钱,我也绝对不收。”
偶尔,她也会有些倔脾气,一旦发作便无可收拾。
少年见她气势坚定,终还是抿了抿唇,点头:“……好。”
村长母亲的屋子在院落偏角,安静且不打扰。
从屋里换好衣服,周倪披了条毯子,又拿了个板凳出来。
少年也从院里搬了张草席垫着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月光下。
说是聊天,其实大部分都是周倪在说。
说城市的见闻,娱乐圈的八卦,出道的经历,那些光鲜的、荒唐的、疲惫的、不甘的……
一句一句,她说了很多。
少年始终安静地听着,不急不躁,像一汪深潭,任她往里面投什么,都稳稳接住。
那些郁结多日的烦闷,连同白日的疲惫,竟在这片安静的月色里消解了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了下来,又偏过头,看见少年的侧脸。
月光落在他眉眼间,很安静。
“对了,我其实想问你。”她随意开口,“你的名字谁给你起的?”
不是她有偏见,只是白天在这村里见了不少人,名字里不是“秀”“强”就是“珍”“旺”。
他这样的名字,多少显得独树一帜。
少年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像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是我母亲起的。”
“抱德炀和,出自《庄子》……意为坚持道德实质,蕴育和平气息。”
他说的很熟练,仿佛铭刻于心。
“母亲”这个词在周倪心里轻轻戳了一下。
她感慨似的来了一句:“那你母亲应该很爱你。”
又顺嘴问他,“那她人呢?”
少年有点走神,随后目光望向远处,声音很轻:“她在我三岁那年……走了。”
周倪这才想起白天在学校走廊门后听到的那句“父母都不在了”。
连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找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轻了。
“抱歉啊……”
“没事的,姐姐。”
少年的语气宽容,平波无澜。
可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将他眉眼下的哀愁映得清清楚楚。
看着那道侧影,周倪忽然想起几年前的自己。
薛英问她母亲在哪里时,她也是这样的神情。
一样的平静,一样的轻描淡写。
可那下面压着的东西,只有自己知道。
“红糖好像水凉了……”察觉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少年站起了身,“我再去帮你倒杯热的吧,姐姐。”
周倪从那片神思中抽离,抬眼看他。
月光下,少年披着一身银辉,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出来。
她把杯子递给他,又看着他转身走了几步。
背影修长,孤寂,像一株长在旷野里的树。
原来这世上有人和她一样,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尝过失去的滋味。
也在比她更年轻的时候,就孤零零地站在这个世上。
“盛炀和。”鬼使神差地,她喊了他。
少年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月光清冷而皎洁,照在他没有被肿瘤覆盖的那半边侧脸上,轮廓清晰硬朗。
他望着她,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没有一丝防备。
父亲那句“你注定要孤独一辈子”的诅咒,下午在岩石下无人可寄语的绝望,那些她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此刻忽然被什么东西掀开一角。
周倪听见自己忽然对少年说:“既然你已经没有家人了……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少年脸上的平静先是滞住,转而蒸发,然后被巨大的惊愕取代。
“我的意思是,跟我离开这里。”意识到话的歧义,周倪连忙补充,“我来资助你,带你去治病,供你读书上学。”
她停顿了一下,寻找着更准确的表述,“以姐姐和弟弟,家人的身份。”
“我们一起生活,互相陪伴,你……愿意吗?”
周倪的心脏在这刻疯狂搏动,连同暴雨里那双带来生机的眼睛,喉口红糖滞留的焦甜,还有少年为她奔波下山沾满着泥土和草丝的鞋。
所有的一切,在撞见少年眼里那副浓的化不开的哀愁里化作一股冲动。
一股连她也无法解释的冲动。
少年瞳孔微震,眼底瞬间翻涌起剧烈的情绪。
难以置信,茫然,还有一丝被巨大希望击中的、不敢确信的微光。
怕自己犹豫,也怕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吓退他。
周倪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2点半。
“现在离天亮还有不到四个小时……早上六点,我会坐村长的车离开,我给你时间考虑。”
她看着他,“如果考虑好了,就在我上车之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