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炀和。”
她朝他俯身加重力道,语气带着命令的急切,“我说了,跟我回去。”
少年再次挣扎甩开,声音破碎得心颤:“我、我不想连累你……”
“盛炀和!”
她本就因和父亲吵架心火未消,情绪还在上头。
相处以来,她也知道这孩子有些敏感和倔强。
可这会儿她实在没有耐心,一把甩开伞,冲他发火:“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跟我回去,听见没有!”
雨水倾泻而下,很快将女人身上的雪纺衫浸透,身体的曲线隐约浮现。
少年慌忙起身,迅速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不由分说地罩在她身上,又手忙脚乱地拾起伞,重新举过她头顶,完全顾不上自己。
哗哗雨声中,周倪披着他的外衣站在伞下,望着眼前瑟瑟发抖却仍关心着自己的少年。
他眼眶微红,眼神却清澈得如同被雨水洗过的黑夜。
她心头那股火气又一次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软。
“盛炀和。”
她喊了他一声,又握着他的手将伞挪回两人中间,声音放缓,“首先,是我主动把你带回来,想和你成为家人的。你跟我之间,是我有求于你,不存在任何连累。”
“其次,我是一个成年人。既然做出了带你回家的选择,我就做好了承担所有后果的准备,也一定会对你负责到底。”
她抬头,目光笃定而温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所以,跟我回家,好吗?”
少年在她坚定而柔和的目光中,心防一点点松动,可眼底深处那份深切的忧虑,仍未完全散去。
他怕。
怕她只是一时兴起,怕她的怜悯撑不过明天。
好日子像借来的光,他站在里面,浑身不自在,却舍不得挪出去半步。
才这么短,他就有了那种被驯养后的恐惧——
害怕那个给过他温暖的人,有一天会收回手。
周倪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干脆开口:“是不是我今天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少年再次沉默,却还是将伞往她那边撑了撑。
周倪重重沉了口气,沉吟片刻,索性一把拉起少年的手腕,带向路边:“走,跟我去个地方。”
“去……去哪里?”
“别废话,跟我走就是了。”
不等他推拒,她直接将他塞进出租车。
七拐八绕。
当车在村口一片熟悉的泥泞前停下,少年才恍然明白她要去哪里。
她领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凹凸不平的黄泥路,跃过那片寂静的村落墓区,在一方石碑前停下了脚步。
少年愣住,满脸惊愕地望向她。
“之前弄监护人手续的时候,我从村委会那里了解过你的情况。”
周倪对上他困惑的眼神,轻声解释,“村长带我来过一次。”
不等他消化这份信息,周倪已俯身,仔细拂去碑上冰凉的雨水,语气郑重得像在起誓:
“盛奶奶,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您……”
“请您放心,您的孙子盛炀和,从今往后,由我来负责。”
“我会像真正的家人一样保护他,照顾他,直到他前途坦荡,光明磊落。”
说完,她后退两步,对着墓碑,极其认真地深深鞠了三个躬。
一起一俯,庄重肃穆的身影在雨夜里被无限放大。
少年伫立在几步之外,静静凝视着那道纤细的背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像被重锤擂动,血液滚烫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
“我知道你很害怕,害怕我会不会只是一时兴起。”
鞠完躬,周倪转过身看向他,“可逝者为大,在你奶奶面前,我不能说谎。”
少年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
“我承认,一开始把你带回来,的确有怜悯下的冲动。”
“但这段时间以来,有你陪着,说真的,我有了一种……久违的平和。”
女人的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早已融入生命的人。
从12岁开始读寄宿学校,到现在,她已经独自走了整整10年。
从青涩到成熟,从母亲去世后的崩塌到咬牙扛起自己,她以为往后余生,都只能一个人踽踽独行。
可现在,有个人陪着了,好像也并不糟糕。
那种被牵绊着的感觉,甚至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和养一只宠物不同。
这是一个人。
一个会在她回家时帮她接包倒水、会在她疲惫时默默坐在一旁不打扰、会用那种干净得不掺任何杂质的眼神望着她的人。
如果可以的话,和他当一辈子的姐弟,好像也是件不错的事。
“我从村主任和派出所那边了解过。”她继续道,眉间的冷硬柔化,“因为你快高考了,现在转移户籍可能会影响学籍和考试,所以你的户口先暂时留在村里。”
“等你考上大学,成年后,再由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迁到我家东城。”
少年心口猛地一颤。
他望着她那双映着微光、写满真诚的眼睛,内心某个惊慌不安又封闭的角落,像被柔暖春水灌溉,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疯长。
“现在,你也听到了,我已经在你奶奶面前发过誓了。”
顿了顿,周倪声音终于软了下来,“所以……可以安心跟我回家了吗?”
雨还在细密地落在少年的肩头,可他好像不觉得凉。
沉默了不知多久。
终于,她看到他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
“……嗯。”
——
一番折腾到家,已是深夜。
距离生日过去,只剩不到半个小时。
在少年几番执拗的催促下,周倪终究还是推脱不过,先进了浴室。
等她擦着湿发走出来时,客厅的灯已经被调暗了。
暖黄的光晕从茶几那边漫过来,少年安静地坐在地毯上,蛋糕摆在面前,跳动的烛火映着他清秀的侧脸。
而他,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方向。
周倪心头一暖,搭着毛巾走过去,唇边笑意漾开:“给我准备的?”
烛光微晃,少年被她发梢滴落的水珠晃了眼,耳根悄悄红了一层。
“嗯。”他缓慢地点了下头,又抿唇,像是在组织语言,“还有7分钟……”
“我奶奶告诉过我,过生日要许愿、吹蜡烛、吃蛋糕,这样……福气才会作数。”
周倪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许愿前,我先还个东西?”
少年一瞬茫然。
还没反应过来,周倪已经将那张欠条拿了出来,递到他面前。
“这是你第二次给我这个东西了。”
她看着他,语气认真下来,“盛炀和,我们之间,不需要这样,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