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了,尤栗今晚不回宿舍。”隋崇辉的声音再次从门缝里飘出来,“节目录制那边,你记得打点好。”
“好,隋总请放心。”秦洲的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
“嗯。”
隋崇辉满面春风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亲昵地揽过尤栗,转身朝通道口走去。
通道口处拉出两节长长的影子。
尤栗的肩背明显僵了一下,脚步顿了顿,却还是顺从地跟着走了。
见人走远,秦洲在原地站了片刻,理了理袖口,也带着志得意满的神色离开。
一切归于安静。
周倪靠在墙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几天前曾让她觉得困惑的事,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摹星娱乐这几年和金台合作得十分紧密。
娱乐公司需要造星,平台需要话题和热度去招商。
一档音乐竞演综艺,无论包装得多高大上,说到底还是资本的棋盘。
在有资本介入的游戏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公平。
一个昔日得罪过隋总的过气冠军,被摹星新捧的素人在首期就碾压出局。
这个剧本,既成全了节目的收视热度,也达到了秦洲代表金台向摹星资本示好、换取人脉的目的。
说什么“隋总的意思”。
还真是讽刺。
想清楚这些,周倪低头解开手机,点开秦洲的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秦洲,我们之间的合作到此结束吧。】
【包括音乐。】
为了特意说明,她额外发了后面四个字。
消息发送成功。
她本想直接点进界面把他删了,可想起过往那些合作记录,还是收回指尖,按灭了手机。
——
金台门外,夜色早被滂沱大雨搅得混沌不清。
“尤栗尤栗!超凡天籁!”
“尤栗尤栗!无懈可击!”
一排排写着“尤栗”的灯牌在雨幕中疯狂舞动,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整齐划一的口号穿过雨声,尖锐地刺进耳膜,也刺在周倪心口某个还没完全结痂的地方。
那些对另一个人的、毫不掩饰的极致喜爱,在此刻筑成一道无形却坚实的壁垒,将她隔绝在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正门的。
站在台阶的边缘,她默默往角落边靠了靠,看着那片属于别人的喧闹,一下有些怅惘。
19岁那年,为了一个和母亲有关的执念,她一头扎进娱乐圈。
后来执念碎了,她又陷进那场旷日持久的官司和解约风波,开始为那5000万拼命。
5年直播,5年还债,日子过得像打仗,她没时间想别的。
如今债还清了,枷锁卸下了。
到真正迈入32岁的这一天,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了。
像一艘突然失舵的船,漂在茫茫的海上,前路无风,也无岸。
她甚至快忘了,那个没有被债务压着、没有被恶意围堵着的自己,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
“周倪周倪!天籁歌音!”
“周倪加油!我们永远支持你!”
她陷在自己的世界里,雨声都像隔着一层。
直到几声微弱却执着的呼喊,硬生生破开那片嘈杂,挤进耳里。
周倪猛地抬头。
不远处,四个披着透明雨衣的女孩,正高高举着一块手工制作的灯牌。
牌子不大,灯光也不算太亮,上面却方方正正地写着她的名字——「周倪」。
是刚才在竞演台下,专门为她来的那几名女生。
雨水顺着她们额前的刘海往下淌,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嘴唇冻得有些发白。
可那一双双望向她的眼睛,却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燃着不灭的火种。
“周倪姐!我们听了现场!你的唱功还在!”
最前面的那个女孩看见她,激动得声音都劈了,“我们相信那个改编一定不是你的本意!你不要气馁啊,要加油啊!我们永远都在!”
女孩用力挥舞着手臂,喊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上了哭腔。
毫无预兆地,鼻腔和眼眶同时一酸,热意汹涌。
那股酸涩来的太猛烈,弄得周倪几乎都站不稳。
挥别歌坛那么多年,她从没想过还有人会这样坚定地、这样执着地喜欢着她。
那些被遗忘、被抛弃的日子,那些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记得她的瞬间,被这几声呼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什么大雨,什么寒冷,什么失落迷惘……统统不重要了。
顾不得自己没打伞,周倪几乎是踉跄着冲进雨幕,跑到那几个女孩面前。
“我知道,我知道……”
雨水浇透她的头发和衣服,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急切地看着她们,“谢谢你们,你们的心意我都收到了。”
她伸手想替她们挡雨,可徒劳的,雨太大了。
“雨太大了,快回去吧。”她的声音发紧,眼眶烫得厉害,“听话,别感冒了。”
说完,她转身冒雨冲到路边,伸手拦下一辆空驶的出租车。
车门打开,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她珍视着、几乎是半推半劝地把那四个女孩一个个送进前后座。
“周倪姐!你一定要相信自己!”
“对!我们永远支持你!下次还有机会的!”
即使坐进了车里,女孩们还是拼命扒下车窗,不顾雨水灌进去,朝她大声喊着,努力比出一个个真挚的心形。
周倪站在倾盆大雨里,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
她用力点头,然后高高抬起双臂,在头顶比了一个巨大而笨拙的心形,朝着出租车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放下。
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迷蒙的雨夜尽头,她的手臂才缓缓垂落。
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雨水继续浇在她身上,冰冷刺骨。
可她仿佛失去了知觉,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寒意浸透。
“姐姐。”
忽然,头顶震耳欲聋的雨声消失了。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替她隔断了无情的雨幕。
她茫然抬头,发现一把黑色大伞撑在她头顶,撑开了一片安静干燥的天地。
“……盛炀和?”
蓦然回首。
那双深邃如夜色的黑棕色眼眸,近在咫尺。
盛炀和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他还穿着那套深蓝色西装,肩头已被雨水打湿了一片,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一缕一缕的,碎碎地遮着眉眼。
“是我。”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和关切,还有一丝她听不太懂的、压着什么的东西。
“这里很冷,快上车。”
话音未落,伞柄已被塞进她手心。
男生掌心残存的余温从伞柄缓缓传来,像个小而烈的火源。
然后,恍若当年雨夜她找到他时那样,肩上跟着一沉,那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覆下来,裹住她湿透的、还在轻颤的肩。
又被用力拢紧。
周身的冷似乎都被隔开了。
周倪还没来得及反应,伞已被他重新接了过去。
“姐姐,跟我走。”
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轻而缓,但却坚定不移。
她被他牵着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那辆亮着橘色双闪的、等候已久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