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酒店……是碰到熟人了?”
车辆汇入夜晚的车流。
贺歆侧过脸,看了一眼身旁明显心不在焉的人,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没什么,一个朋友而已。”
周倪轻轻带过,将话题引回对方身上,“你呢?看聂廷昇那个反应,他应该还不知道那件事?”
有时周倪也觉得命运奇妙。
她和贺歆算不上是无话不谈的密友,却总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着。
从小学到大学,再到共同的心声传媒,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并肩走过了年岁,成了彼此那些难堪秘密心照不宣的见证者。
“嗯。”贺歆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想,他现在也没有知道的必要了。”
窗外霓虹次第亮起,一道道绚烂却短暂的光影掠过女人明艳的侧脸,为她蒙上一层难以化开的落寞。
“周倪……”
沉默了许久,贺歆忽然低声喊她。
“我承认我现在有点羡慕你了。”
“羡慕我什么?”周倪略带疑惑地转头。
贺歆顿了顿,缓缓将头靠上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倦意:“羡慕你没吃过爱情的苦啊……”
——
四月中旬,周倪收拾好行李赶往机场。
《声浪》是一档素人竞技的音乐节目,娱乐圈向来以咖位论待遇,选手的身份摆在那里,节目组安排的自然是经济舱。
前几年黑料缠身,这些年转了行,没有作品加持,也没有营销曝光,周倪以前的歌迷早就失望的失望、走散的走散。
5年下来,她跟个素人也没多大区别,自然被一视同仁。
但直播带货多少还是带点公众人物的属性,她习惯性地戴了口罩和帽子出门。
办完登机手续,在机舱坐定,紧接着舱内广播了一条内容。
因为一位乘客迟到,飞机需要等候一会儿。
一听到这个消息,舱内顿时躁动起来,抱怨声、烦躁的叹息此起彼伏,还混杂着小孩的啼哭。
周倪旁边坐着一个穿洛丽塔裙的女孩,从上飞机就戴着蓝牙耳机刷视频。
也许是受不了这吵闹,她把音量调大,没想下一秒耳机没电自动断开,手机里直接蹦出巨大的声响。
周倪正靠窗闭目养神,被这动静惊得身体微微一震。
“抱歉抱歉!”
女孩手忙脚乱地调小音量,连忙冲她道歉。
周倪扶了扶口罩,冲她摇摇头,表示没事。
得到宽恕后,女孩吐了吐舌起身,放下小桌板,把手机搁在上面,又去够行李架上的书包,像是要找备用耳机。
周倪调整了下坐姿,收回目光的瞬间,视线无意落在女孩还在播放着的手机屏幕上。
是金台的节目,像是一档创业类综艺。
右下角标着《创青春π》的画面里,两个来自国外某高校的学生正在展示自己的游戏设计。
3D画面确实逼真,几位女性角色各展技能,或挥长鞭,或举枪冲击,或抬腿飞踹。
但她们的装束实在有些过火。
侧空深V、超短迷你裙配腿环、夸张到失真的胸腰臀比,再加上几个刻意展示角度的镜头。
导播扫过现场观众,有男生表情意味深长,有女生神色尴尬,还有人直接皱起了眉。
一段展示结束,主持人开始cue评委点评。
镜头先给了几位叫得上名字的创业大佬,因为毕竟外行,说话还算得上客气。
周倪对这种噱头大于意义的节目没什么兴趣,正准备移开视线,下一秒主持人说:“好的,那盛炀和老师,您对这两位学生的作品怎么看?”
她目光一下顿了顿。
镜头前,那张深邃的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
“我有个问题。”
他唇线绷紧,眉宇间透出几分严肃,“女性角色为什么是这样的穿着?”
“包括几次动作设计,抬腿、眨眼、低胸服饰,你们想表达什么?”
语气虽然算不上责备,但表达的态度很鲜明。
也许是因为年轻,又带着留过洋的那点傲气,两位参赛男生解释的语气里透出不服:
“我们做过市场调研,分析过国内几款热门游戏,很多女性角色都是这样的……我们只是在迎合大众的审美。”
“是迎合大众审美,还是某一类人的审美?”
盛炀和声音冷静,话语却很有分量,“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刚才这段内容播放时,台下很多人的表情很不适吗?”
两位男生对视一眼,穿皮夹克的那个依然试图挽尊:“我们的游戏主要面向男性玩家,适当给他们一些福利和幻想,我觉得也是一种生存方式。”
“《热昼》也有相当一部分男性玩家。”
盛炀和看着他,语气平淡却笃定,“但我们设计的女性角色,从来没有靠这种博眼球的方式来获取‘生存’。”
“你们这样的设计,既不尊重女性,也侮辱了玩家。”
他目光沉了沉,“一个不懂得尊重的游戏,没必要谈生存。”
也许是那股实打实的数据带来的底气,男生说这番话时气场全开,话语铿锵有力。
现场瞬间掌声雷动。
周倪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她印象里的盛炀和,性格一向温和内敛,甚至是有些自卑敏感。
但其实,她也不是没见过他冷脸。
上次见他这副模样,好像还是在5年前。
——
那时高考志愿刚确认完不久,正值暑假。
摹星那时对周倪的打压,不止是让她接那些调性不符的综艺,更是一个接一个排得满满当当的音乐活动。
连续10天的音乐节行程结束,她终于能松一口气回家。
进门时,少年照常到门口帮她接包倒水。
等她走进客厅,才发现他正坐在沙发上,用手机投屏看她的演出回放。
“你在看我演出?”她举着水杯,喝了一口他煮好的花茶,随口一问。
少年看了一眼电视画面,手指在身前无意识地握了握,像是被抓包了什么似的,点点头:
“……嗯。”
“去现场看效果更好。”
周倪放下杯子,帮他按回播放键,“我后天刚好在云城的古镇有演出,你要想看,我可以帮你要张票。”
少年抬起眼皮,眼睛里有光微微亮起,像是有些不敢相信:“我……真的可以去?”
周倪歪头冲他笑了笑,随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当然可以啊。”
目光落在他下颌贴着疤痕贴的位置,又随即补了一句:“就是你脸上的疤痕还在恢复期,到时候记得戴好口罩。”
一天过后,古镇音乐节如期举行。
舞台搭建在古镇中央最大的广场上。
傍晚时分,灯光交织,流光溢彩。
开场rapper炒热气氛,抒情摇滚乐队演奏完毕,周倪第三个上场。
她穿着公司安排的牛仔露背短裙,拿着麦克风站上舞台,柔顺的长发拉直披散,双腿笔直修长。
固定的点位站好后,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了台下一眼。
第三排中间靠右的位置,一道瘦高的身影立在那里。
灰绿色T恤,黑色休闲裤,戴着口罩,因为身高的缘故,少年在人群里有些出众。
他正朝她这边望来,手里还像模像样地举着“为倪而来”的灯牌。
周倪嘴角扬了扬,走上台,手指自然地从额前往脑后捋了把头发,将话筒架上支架:
“大家好,我是周倪,接下来三首歌的时间,由我来陪伴大家……”
音乐节热闹非凡,灯牌流转,台上台下同呼同唱。
满载一身忘了烦恼的喧嚣余热后,人群缓缓散场。
周倪和工作人员打完招呼,往约定好的古镇门口走去,准备和少年碰头。
可还没走到位置,手机先响了。
“你好,是周倪女士吗?你的弟弟和人打架了,麻烦来一趟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