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周倪与心声传媒的合约正式到期,不再续约。
出发去湘城前,贺歆约她出来吃饭。
“恭喜你啊,债清人轻,重获自由!”
酒店的餐厅挨着市中心最大的江边,落地窗外霓虹碎在江水里,随着夜色微微荡漾。
贺歆举杯,冲她扬了扬。
周倪抬了抬手里的红酒,算是回敬。
“该说不说啊,这个秦洲总算是有点良心。”贺歆抿了一口酒,拿起刀叉,语气随意,“从你这拿了那么多歌,也知道回馈点资源给你。”
她切着牛排,继续说下去:“我听说《声浪》这个音综前两季口碑很好,输出过不少爆火的唱作人,后来原制作人和平台闹掰,综艺就搁置了。”
“现在重启被秦洲接手,我觉得你的翻红运要来了。”
周倪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翻红吗?
也许吧。
“不过话说回来,”贺歆叉子停在半空,抬头看她,“那些歌被买断,意味着你以后甚至不能在公开场合唱它们,你真的就……没有一点不甘心?”
“甘不甘心重要吗?”
周倪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生存才最重要。”
这个道理,早在秦洲第一次找上她的时候,她就懂了。
说起来也挺戏剧的。
最开始,秦洲还是个籍籍无名的音乐创作人时候,参加一档素人选秀。
周倪那时刚出道一年,因为选秀冠军的余温还在,被节目组邀去做决赛的飞行嘉宾。
最后一轮演唱结束,她给他投了宝贵的一票,助他晋级前三。
后来因为音乐人之间的赏识,她又找秦洲合作了几首歌,凭当时的人气,她也把他带出了点名气。
再后来的情况就是,周倪因解约声名狼藉,彻底沦为糊咖。
而秦洲转型成为制作人,名气越来越大。
也许是念着当年那点情分,圈内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只有秦洲主动约了她。
“我知道你欠了一大笔违约金,转行直播也需要时间做口碑。”
他说得很直接,“如果你能接受,可以给我的工作室写歌。我给你高于市场的价格,但条件是,所有作品一次性买断,只能署笔名。”
显而易见的霸王条款。
但人在最低谷的时候,是没有选择的。
还钱迫在眉睫,周倪同意了。
这些年她卖出去的歌里,有些被用作影视原声带大放异彩,有些被流量歌手一唱成名,甚至有些被誉为秦洲工作室的“代表作”。
当然还有一些,卖出去后毫无水花。
但无一例外,那些作品的成与败,除了作曲人栏里“小周”两个字,剩下的都与她无关了。
“算了,怪我,不说这个了。”
贺歆意识到话题有些沉重,话锋一转,“你哪天的飞机?需不需要我让小卓跟着?我现在给公司那边打电话……”
她说着就要去拿手机,周倪按住了她的手,“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一个人怎么行?人气不再江山还在的气势得有啊,况且竞演那天是你生……”
“这么巧,在这里遇见两位。”
话没说完,一道男声插了进来。
音色低缓而矜贵,带着养尊处优者才有的从容。
周倪抬眼,竟然是聂廷昇。
男人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静立桌旁,目光沉沉地落在贺歆身上。
他身侧还站着一位气质温婉、眉眼含笑的女生。
“廷昇,她们是……?”女生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姿态亲昵,嗓音带着一丝娇柔。
周倪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忍不住侧目看向贺歆。
果然,刚才还开朗庆祝的人,此刻已敛去所有神色,沉默得像个纸片人。
“这位是周倪,我的高中同学,也是一位有名的歌手。”
聂廷昇仿佛全然未察觉贺歆骤变的脸色,从容介绍。
微顿之后,他继续说下去,“至于这位……她叫贺歆。”
没有身份,只有一个名字。
余光里,周倪看见贺歆的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啊,原来你就是廷昇的前女友呀!”那女生闻言,立刻绽开大方得体的笑容,朝贺歆伸出手,“你好,我是尧倩,廷昇的未婚妻。”
“未婚妻”三个字,像针尖轻轻扎进耳膜。
贺歆眼睫颤了颤,倏地抬眼,先是看向尧倩,而后目光死死锁在聂廷昇脸上。
男人身姿挺拔,神色未变,没有对那个称谓流露出半点否认。
贺歆怔了片刻,望着那只悬在半空等待交握的手,唇边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随即起身,对周倪低声道:“抱歉,周倪,我身体不太舒服,先走了……这桌已经我已经结过账了。”
话落,她抓起手包,径直掠过那只等待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
“等我,我跟你一起。”
周倪立即起身,匆匆跟上。
走出两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尧倩,又向聂廷昇确认了一句:“她真是你未婚妻?”
男人依旧矜贵地立在原地,不作任何解释,无动于衷。
周倪深深望了他一眼,没再等待答案,转身快步追了出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尧倩才松开聂廷昇的手臂,有些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袖口:“表哥,我是不是演得太过了?她……不会出事吧?”
聂廷昇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盘贺歆吃了一大半的牛排上,静默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放心,她不会的。”
——
周倪追出餐厅时,贺歆已经进了电梯。
来不及冲上前按按钮,梯门已经缓缓合拢。
她毫不犹豫转向安全通道,快步跑下楼梯。
所幸楼层不高。
赶到一楼,她一边平复着气息,一边环顾大堂搜寻贺歆的身影。
视线掠过酒店前台时,却无意间瞥见了另一个人。
大理石台前,男生一身黑色休闲装扮,金白色顶灯将他的身形映得颀长挺阔。
身边立着一只缀满细闪金粉的行李箱,正与工作人员低声交谈。
即便戴着口罩,周倪也认得出来。
是盛炀和。
她目光还怔着,一个穿浅白色小香风套装的女生忽然从另一边快步走近,直接站到他身侧。
女生呼吸急促,仰头望向他时,眼眶泛红,神情里带着未散的焦急与不安。
盛炀和转头看向她,又向前台索要了一张纸巾,轻轻递了过去。
姿态温和,带着显而易见的安抚。
距离太远,周倪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就这么简短的互动来看,他们之间流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亲昵的氛围。
“在看什么?”
身旁忽然响起的声音让周倪一下回神。
她转头,发现贺歆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正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你没走?”周倪敛了敛神色。
“没,刚才在一楼找了趟洗手间。”
贺歆的视线从前台方向收回,像是没有认出盛炀和,“现在走吗?”
“嗯。”
周倪点了点头,与她一同走出旋转门。
坐进迎上来的出租车时,隔着车窗,她最后还是望了一眼酒店大堂里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