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台前本就有一排补光灯,为使光线更匀,摄像机旁又立起一道柔光箱,暖白色的光正好落在周倪的侧脸上。
细腻的珠光散粉让她的脸颊蒙上一层莹莹的光泽,像清晨湖面浮起的第一抹亮。
盛炀和坐在里侧,目光落向的位置有些明显。
镜头捕捉到这一瞬,给了他一个特写。
采访初始的问题较为常规,围绕对综艺的期待、选择参与的原因等展开。
两人回答得按部就班,周倪语气温缓,盛炀和言简意赅。
几番下来,大概是综艺该有的松弛感和情绪浓度都没出来,PD轻轻喊了停。
“两位老师,咱们现在感觉有点太克制了。”
PD斟酌着措辞,手里卷着脚本,语气带着点无奈,“你们现在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亲人,倒像是……分手多年又再见面的前男女朋友。”
旁边的工作人员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终究是隔了几年才回归综艺,环境即便熟悉,但“业务能力”还是有些生疏。
那句“前男女朋友”多少有点吓人一跳,周倪偷偷瞄了眼身旁,却发现盛炀和神色惯常,正一脸认真地听着PD的建议。
“我们希望互动能多一点,给镜头前一些真实的情绪。”
PD拿脚本轻轻敲了敲两人椅子之间的空隙,“比如你们现在坐得这个距离,中间宽得还能塞一个人,咱要不再靠近一点?”
“或者来点自然的肢体互动,拍拍肩啊,递东西的时候眼神交流啊,或者帮对方整理一下头发什么的……就是那种,家人之间会有的、不经意的亲昵。”
其实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他们是名义上的“亲人”,有一点肢体接触也不为过。
综艺互动,说到底是要给观众创造一些与众不同又有真实感的“爽”点。
而这种真实感,有时候需要一点人为的助推。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有点肌肤碰触,周倪莫名带了点心虚。
她侧过脸看向盛炀和,声音压低了些:“待会儿可能会稍微和你‘接触’一下,你介意吗?”
“不介意。”
盛炀和抬眸,嘴角的弧度很轻,“姐姐想怎样对我都可以。”
——
为了增加互动感,PD临时加了一串采访游戏。
用手指出对方最美的五官部位、十秒不眨眼对视、握住对方的脉搏猜心跳。
几轮下来,盛炀和倒是大方配合,周倪却始终放不开,递麦克风时偶尔拍拍他的肩膀,或帮他递个东西,最多伸手轻轻理了理他耳侧被风吹乱的头发。
所有动作点到为止,又被她演绎得仓促又笨拙。
几番折腾,PD也放弃了在肢体上营造“氛围感”的念头,转而往采访话题方面下功夫。
深度挖掘难免就会触及一些过往。
周倪看过盛炀和为数不多的公开采访,从粉站到后面的《一饭时间》,她发现他很少提起年少时的经历。
即便她作为资助人的身份被揭晓后,那些关于他面部畸形、在云城颠沛流离的日子,也曾被神通广大的网友扒出来过,但过一阵子又被压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替他把那些不愿示人的伤口轻轻捂住。
周倪只当是盛炀和与他团队的舆论把控,因此对那几年的事也说得格外克制,没有多透露一个字。
渐渐地,问题开始落向尾声。
“好,我们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
PD对着两人,抛出一个更深入的话题,“如果要用一个动物来比喻,来形容你们对彼此最初的印象,和现在的印象,会是什么?这种变化对你们各自又意味着什么呢?”
问题先抛给了周倪。
化妆师刚为她贴好假睫毛,正一簇一簇地调整。
她接过麦克风,微闭着眼,思考的时间长了一些。
棚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低低的嗡鸣。
“最初的印象……”她被回忆轻轻拽了一下,“他有点像一只淋了雨,有点警惕,但又很需要人照顾的幼犬。”
“那时候我觉得他的眼睛很亮,却很孤单。”
她嘴唇轻轻动着,眼皮上亮晶晶的眼影随着细微的颤动一闪一闪。
眼前晃过他在医院时英勇的样子,洗碗池边落寞的样子,云村灶台旁难堪的样子,公园大雨里狼狈的样子……
再到今天的他。
她既欣慰,又有些说不清的酸楚。
“现在的话,我觉得他更像一匹充满力量的狼,不是那种需要依附谁的幼崽,是已经自己有了实力,能经风雨,也能给人庇护的那种王者。”
“这种变化……大概就是相信的力量吧。”她唇边牵起一点弧度,“意味着有些人,真的会成长为你最初预料到的样子,会让你惊讶,也会让你由衷佩服。”
褪去了早年那种孤注一掷的紧绷和伤痕,如今的他,内核稳定而强大。
也许闭眼让她有了一种异样的安全感,也或许是录到现在她慢慢找回了些感觉。
在一片黑暗里,她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稳妥地包裹在“惊讶”和“佩服”这样的词里。
只是在说出“相信”两个字时,她语调里还是泄出了一丝柔软的尾音。
麦克风又被传递过去。
盛炀和接过,五指不自觉地收拢,恰好覆上她刚刚握过的那片区域。
PD把同样的目光看向他。
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先问了一句:“可以不用动物比喻吗?我想用别的。”
编导有些意外,点了点头。
就连化妆师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像是被他的认真感染。
沉静了几秒,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没有任何铺垫,径直望向镜头,目光专注得近乎虔诚。
“她对我而言,是春天。”
周倪坐在一旁,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化妆师适时收手,她缓缓睁开眼,透过面前的镜子,看见盛炀和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的倒影。
“没有见到她时,我像一颗被压在冬天最深处冻土层里的种子。四周是又黑又冷,没有方向,我连发芽的念头都不敢有。”
“然后,她出现了。”
他举着麦克风,依旧看着她,“她让土壤松动,让温度回来,让我知道原来我可以生长,原来我也有资格向上。”
“如果现在问我她是什么……”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重新将目光移向镜头,“我的答案还是一样。”
“她依然是我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