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炀和怔了一瞬，随即才像是从什么恍惚里回过神来，直起身。
他没作声地绕过桌沿，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游戏的兴奋感退潮般一层层撤去，刚刚近在咫尺带来的那片安静，此刻蔓延成一种微妙到难以言说的氛围。
周倪看着他走回来，不自觉地抬手蹭了蹭脖颈，才接过水杯，低声道：“谢谢。”
“没事。”
他没有坐回自己的座位，只是隔着桌沿安静地看向她，“姐姐怎么突然来公司找我？”
周倪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搬到新公寓了，离你公司不远，”她抿了一口水，像是要用那点凉意压住心底那丝说不清的不自然，“我怕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就想着直接过来找你……”
话说到一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面向窗台而立，身量高出她许多，毫无遮挡的阳光落进他眼里，将那双黑棕色瞳仁映得透亮，像被光照亮的深色琉璃。
她无端卡壳了一下，才继续说完：“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来我的综艺，做我的观察嘉宾？”
觉得这个请求过于直白，话音刚落，她又找补似的跟了一句，“以……家人的身份。”
盛炀和依旧站在原地，眉宇间因她到来而浮起的柔和，又莫名收敛了些。
他眼里好像有什么在往下沉，又因为他善于掩饰而变得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头绪。
周倪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杯沿。
她心里也慌。
会不会太冒昧了？
才刚刚说要像从前一样自然地相处，转眼就带着明确的目的找上门，好像是有点不太合适。
心虚缠缠绕绕，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脑海里闪过的那些不成体系的理由碎片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我看了《零距》往期的节目，它还有海外版的渠道，你前几天和擎达合作的新闻我也看到了，我在想或许这档节目也能……”
“愿意。”
她的话还没说完，盛炀和已经出声，清楚而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周倪抬起眼，有些不确定地望向他：“……啊？”
“其实，你不用特意跑过来问我的，姐姐。”
盛炀和看着她，缓缓朝桌沿又走近了一步，带着坦荡的认真，“我说过的。”
“只要是姐姐你，我都会答应。”
——
这几年各大平台的新综艺层出不穷，新噱头新内容的轮番冲击下，观众的注意力被不断分割和稀释。
《零距》虽然基本盘还在，但在这波浪潮的影响下，加上后来确认的嘉宾阵容要么是像周倪这样沉寂多年的艺人，要么是些只在特定圈层有认知度的名人或演员，评级从S级一下子降到了A级。
一时间，观众生出一种“金台也在降本增效”的模糊印象，就连不少业内人士也暗自摇头，觉得这节目恐怕只能依靠平台固有粉丝“圈地自萌”，再难复现当年开播时的水花。
可自从盛炀和确认作为周倪观察嘉宾的消息传出后，风向骤然转变。
不仅“余盛有倪”CP超话的热度再度攀升，连节目官微的粉丝数也迎来一波显着增长，相关讨论度持续走高。
流量与话题的诱惑近在眼前，节目组敏锐地嗅到了这股气息，士气大振，制作人连夜调整了整个宣发策略。
最直观的改变是宣传海报的构思。
从原本聚焦艺人个人的概念海报，全面转向了艺人与观察嘉宾的双人主题海报。
因改动突然，时间紧迫，海报的初步拍摄与素材提供任务交给了各嘉宾所属的工作室或经纪公司，最后由节目组统一进行后期合成与发布。
其他艺人都在为能蹭到这波意外流量暗自欣喜时，周倪的关注点却完全跑偏了。
她这几天花了大量时间查阅“国游出海”“国产游戏世界竞争力”等相关资料，尤其仔细搜索了《热昼》的海外市场表现。
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她才恍然，《热昼》在海外的热度与影响力远超她的想象，早已建立起坚实的玩家基础和行业口碑，根本不需要靠她这样一档综艺节目来增添什么热度。
至此，那股被一时冲动掩盖的理智，才一点点清晰地回笼。
微信里，《零距》节目组为周倪建立的专属工作群消息闪烁个不停。
编导不断发来新的宣传方向和拍摄物料，清一色地围绕着CP话题的营造与暧昧氛围的渲染，与最开始沟通的“亲情向”主题有太多出入。
周倪一页页翻过去，急忙给何汶诗打了个电话。
“节目那边已经沟通过了，不会太过度，主要还是以‘姐弟’情为主。”
何汶诗在电话里安慰她，“你也想开一点，有话题度是好事，即便《热昼》在海外有影响力，多些热度总是没有坏处的。”
“况且海内外的舆论都有金台把控，有任何苗头不对的地方我们都会及时跟进，你就放一百个心，好好和你弟弟配合录节目。”
周倪这才稍稍放宽了心。
电话挂断，她抬眼看了看手机里美术组发来的几版海报风格参考样片，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发给了盛炀和。
【节目组给的海报风格参考，你可以先看看。】
【另外，因为网上讨论度比较高，节目后续的宣传方向可能会比较侧重互动和话题性。我会尽量和团队沟通，把握好分寸，不让你太为难。】
她想起那个充斥着各种想象与解读的超话，指尖悬停，又补充一条：
【还有，微博上那个‘余盛有倪’的超话，都是粉丝自发行为，内容不用太当真。如果《热昼》那边需要我配合做一些澄清，或者我们私下减少一些不必要的见面来降低讨论度，我都可以配合。】
几条消息发送出去时，已是深夜。
周倪其实不太清楚那个超话里的内容盛炀和到底看没看过。
可是他本人热度摆在那儿，游戏IP的效应也摆在那儿。
从梦时代那么大一栋楼，法务公关肯定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嗅觉足够敏锐。
就算他没有第一时间看到超话，从手底下员工的舆情讨论应该也能多少知道一些。
想到这里，她又点进他的个人主页，瞥了眼他微博上显示的行程，猜想他应该还在忙碌，便没指望立刻收到回复。
放下手机，她正准备起身去洗漱，屏幕却接连亮起。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
【好。】
【不会为难。】
【不用。】
三条消息简洁地弹出来，依次回应了她前面的每一点顾虑。
周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接连两条消息弹出，最后一条引用了她最后那条关于“减少见面”的小字：
【我不会觉得困扰。】
【也不希望和你减少见面。】
然后，是一个直接而温和的提问：
【姐姐希望和我减少见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