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倪盯着那行字，脑子被震惊、懊恼和刚睡醒的混沌搅成一团。
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得赶紧解释。
【抱歉，昨晚发错了，我是想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消息急促发出，心跳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看着那条【我现在就订机票回去】，手指还在发抖，卧室外的门铃突兀地响了。
她被惊得手一松，手机差点滑落。
条件反射地弹坐起身，掀开被子踩进拖鞋，“哒哒”的脚步声在清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又脆又乱。
握住门把手时，金属的凉意让她怔了一下。
像有什么急剧的气息瞬间滞在胸腔里，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抚了抚睡袍领口，又顺了顺睡得蓬乱的长发，沉沉呼了一口气，才缓缓压下把手。
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亲爱的姐姐，早啊！”
清脆的女声先于人影闯了进来，像一团过于刺眼的阳光，把某个隐秘的角落顷刻照回了原形。
迎上小卓惯常的元气笑容，周倪紧绷的肩脊松了一分，却又有一种空荡荡的失重感漫上来。
“是你啊，小卓……”她愣了几秒，才缓缓将门彻底打开，“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嗯？倪倪姐，你忘了？”
小卓边往里走边提醒，语气轻快，“昨晚不是定好了吗？那个乐器代言的品牌方代表今天上午特意过来拜访，想当面跟你聊聊。约在公司，我过来接你一起。”
周倪在原地反应了会儿，才像突然想起这桩日程，轻轻“哦”了一声。
“倪倪姐，你怎么了？”
将带来的早餐和咖啡放在餐桌上，小卓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脸色看起来好差，是不是没睡好？”
“哦……我没事。”
攥在手里的手机快速切到桌面锁了屏，她掩饰性地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是新环境还需要适应，昨晚没睡沉。”
“辛苦你了小卓，你先坐，我收拾一下。”
她把转身走向卫生间，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又含糊地冲外面补了句：“马上就好。”
——
上午十点，金耕娱乐艺人洽谈室。
小卓贴心地冲了两杯热美式，咖啡豆烘焙后的醇香在空间里弥散。
周倪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微微有些讶异。
她料到品牌方会派人来，却没料到是主理人亲自到场，更没料到对方如此年轻。
齐嵩，不过20出头的男生，刚毕业，一身简单的牛仔连体装，头发蓬松，眼睛很亮，带着属于校园和梦想的清澈热忱。
他带来的是一款自主研发的“无弦吉他”，没有冗余的客套，打开笔记本便直奔主题。
“市面上同类产品价格门槛不低。”他调出一张对比图，“我这款定位有些不同，希望它是更多人能够得着的。坦白说，盈利不是我的首要目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倪，又落回屏幕上，语气多了几分认真的执拗，“我只是觉得，现在很多流行的音乐，好像把耳朵养懒了。节奏、重复、简单的旋律钩子……这些当然没错，但音乐的世界不该只有这些。”
画面被切换成声波图谱与和声结构，齐嵩继续阐述：“我想做的，是降低一点门槛，让更多普通人能轻松触碰到这些美好。哪怕只是随手一碰，听到一个干净清澈的和弦，能体会到一点自己‘创造’出声音的快乐，也是好的。”
年轻人的理想主义往往带着一种动人的赤诚。
齐嵩谈论这些时，整个人像被内心的火光照亮了，那份光芒不刺眼，却温暖而坚定。
周倪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
某一瞬间，她眼前晃过另一张专注的侧脸。
那张被精雕细琢的轮廓，在截然不同的场合，面对截然不同的人群，阐述着关于代码、算法与虚拟世界的构想时，眼中燃着的是同一种近乎信仰的、灼热的光。
思绪飘远，她又想起早晨兵荒马乱中那股没来由的悸动和期待。
盛炀和这会儿在做什么？
会真的像那条消息一样，坐在赶回来的飞机上吗？
其实赶来金耕的路上，她给他打过电话，但始终没接通。
他应该在忙吧？消息应该看到了吧？
她有些无措地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心里又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也许那条消息……他只是说说而已。
——
后续关于合作细节的沟通顺畅而愉快。
等所有法务条款过完，时间又过了两个多小时。
分别时，齐嵩说准备了个小小的见面礼，希望陪他去车里拿一下。
抵不过热情，周倪还是和小卓一起随他来到地下停车场。
车钥匙拿出，齐嵩按亮不远处一辆线条硬朗的奔驰G级越野车。
小卓极轻地吸了口气，眼睛微微睁大。
那辆车沉默地停在那里，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被小卓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齐嵩摸了摸后脑勺：“家里人给买的，他们的审美就是这样，觉得牌子大就是好的。”
语气里带着年轻人对长辈过度关怀的无奈，以及一丝并不令人反感的赧然。
小卓凑近周倪，用气声悄悄感叹：“怪不得他说做产品不为赚钱……这家庭条件，是真有底气啊。”
周倪只是笑了笑。
目光刚从小卓身上收回，齐嵩已经打开后备箱，抱出一大束精心包装的鲜花向她走来。
温柔的奶油黄色花瓣层叠，优雅而含蓄。
“周老师，”齐嵩抱着花，表情忽然变得郑重，甚至透出点粉丝面对偶像时特有的羞涩，“其实还有件事想告诉您，我也是‘76小分队’的成员……”
“我从您刚出道时就关注您了，虽然那会儿我还很小。但当年您和公司的事，我们群里的人都相信您。这些年，大家其实一直都在。”
周倪微微一怔，心口又渐渐泛了点酸。
从上次在孟薰薰的求婚宴后，她便用小号悄悄混进了那个只剩76人的老粉丝群。
群里气氛温暖怀旧，她偶尔冒个泡，总能收到许多真切的问候和鼓励。
那些话语如同涓涓细流，默默滋养着她一度干涸的信心。
“所以这个花，就当是我代替‘76小分队’给您的祝福。”
齐嵩言语真挚，“周倪老师，欢迎您重新出发。”
周倪接过那束花，沉甸甸的，花香柔软地扑上来，她心头蓦地一软，声音微哽：“谢谢你们。”
“那个……”
齐嵩脸上笑意腼腆，张开手臂，姿态坦荡又带着点期待，“周倪老师，可以拥抱一下吗？就当是老粉丝的圆梦时刻，也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周倪看着眼前这个大男孩真挚的眼神，想到那默默支撑的76份心意，没有犹豫，上前一步，轻轻与他礼节性地拥抱了一下，一触即分。
“加油，齐嵩。好好做你的音乐。”她微笑着说，眼里带着鼓励。
拥抱短暂而温暖，承载着前辈的祝福与粉丝如愿的喜悦，简单干净。
齐嵩心满意足地挥手道别，坐进车里。
引擎低声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
目送车走后，周倪抱着那束玫瑰，准备和小卓走向电梯间。
停车场是声控灯，转身的动静擦亮远处，轰然亮起的白炽灯下，立柱旁忽然显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周倪脚步一顿，心无来由地惊了一下。
墨绿色的路虎车旁，盛炀和就静静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