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金耕访客招待室。
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声音哑到发丝,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我女儿是被逼到绝路才自杀的……”
“都怪我,他父亲很早就没了,我一人把她拉扯大,倾尽所有家底送她出国读书,一心只想着让她出人头地,要求她必须成名,再大的苦也要承受,天天跟她说不能让我的心血白费,我只是、只是没想到她会这样……”
她一直都在哭诉,话语断断续续的,像是积攒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却已经完全顾不上表达逻辑。
周倪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将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旁边的女生直接抽了一张递过去,然后自己开口:“尤母现在情绪不太稳定,我来说吧。”
她端正坐姿,深吸了口气,“我叫韩姗,是尤栗的闺蜜,也是她的助理。”
周倪这才想起为何觉得她眼熟。
之前赶通告时,偶尔在几个和尤栗重合的场合见过她,总是安静地站在尤栗身侧,手里时常拿着水杯或外套。
尤栗也看起来和她很亲密。
“栗栗的抑郁跟隋崇辉脱不了干系。”
韩姗直接切入主题,“我们这几天找了很多律师,都不愿意接,也尝试过用舆论,但热度都会被无缘无故地限制,甚至连我和阿姨的衣食住行都会被人跟踪,电话也会被警告。”
“官方虽然定性了她自杀的事实,但让她自杀的起因……”
她说到这里,声音绷紧了一瞬,将积到喉口的情绪强压下后,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里面是所有我们能掌握的资料,包括栗栗被隋崇辉以合同违约金和个人势力相威胁,被迫出入各种饭局酒局的聊天记录和录音。”
盯着那枚贴着“H&Y”的银色物件,韩姗眼眶红了一圈,“栗栗从为了考上伯克利开始就一直很拼命,所有的付出和努力我都见证过。她真的是个很美好又很有天赋的女孩,我们谁都不能接受她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
周倪看着她,忖度了片刻才问:“你们希望我做什么?”
女孩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周倪:“这几天我们已经联系了很多其他圈内能帮得上忙的艺人朋友,目前很多都不太愿意牵扯进来……我们实在走投无路,周倪姐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既然你能够在那个时候关心她,我想你对尤栗一定是有真心的。”
她的声音里有种被拒绝过太多次之后依然不肯放弃的执拗,“所以、所以能不能在你现在有能力的时候,帮帮尤栗,把她被迫害的事情帮忙扩散出去?”
“我们不要别的,只要一个公道!哪怕只是一个道歉,我们都愿意接受。”
“不好意思,这个我们办不到。”
门被推开,何汶诗直接走了进来,打断了这场谈话。
女孩和尤母都愣了一瞬,周倪和小卓也跟着起身。
“抱歉啊,未经允许就进来了。”
何汶诗站在门边,语气客气但立场分明,“我很理解你们的遭遇,但周倪是我司的艺人,身为金耕的管理者,我也有我们的立场和为难,希望你们谅解。”
她气场全开,把本就微薄的可能性彻底划清界线。
韩姗没有立刻放弃,她直接转向周倪:“周倪姐,你个人意见呢?”
周倪看了眼何汶诗隔着会议桌递过来的眼神,唇边的裸红抿了又抿,还是看向女孩:“很抱歉,我……”
“我知道了。”
韩姗没等她说完,才刚燃起的激动和期许瞬间暗淡下去,“该说抱歉的是我们才对,怪我们太唐突了。”
话落,她直接拿起背包起身,头也没回,生拽着尤母走出了门。
周倪看着那两道单薄的背影,直到门被带上都没挪开视线。
“我理解你的不忍心,但你真的不能蹚这趟浑水。”
多年的了解摆在这,何汶诗一眼就看穿了她,“隋崇辉是什么人,咱们都是切实领教过的,你忘了你那10年的教训了吗?”
她直接走了过来,语气稍缓,“况且即便金耕和你自己你都可以不顾,那盛炀和呢?”
周倪听到这里,心被重重凿锤了一下。
尽管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公开,但以隋崇辉的手段,要了解到什么也未必不可能。
主题曲事件还记忆犹新。
如今盛炀和已经是她的软肋,她做什么都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只凭一腔孤勇。
“艺人圈里很多事都是无疾而终的。”
何汶诗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这句话按进她脑子里,“这个圈子里没有什么比独善其身更重要,明白吗?”
“不好意思……”
女孩忽然折返回来推了门,“我手机忘拿了。”
何汶诗和周倪同时一顿。
韩姗的神色很淡,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刚刚那番话似的,从桌角拿起手机,转身就走。
被她一瞥而过的眼神晃过,周倪想也没想,直接追出去,在电梯口叫住她:“我送送你们吧。”
说着便伸手要去按电梯键,韩姗先她一步按了下去。
“不用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有种十足的负气和不甘,“我以为……我以为周倪姐你会跟他们不一样,没想到,还是我高看了。”
周倪的手停在半空,什么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尤栗曾经跟我说过,她最大的幸运就是粉了你。”
韩姗终于侧过脸,眼眶红着,从刚刚就在硬撑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我真的有点不理解,当年你都可以帮助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少年,怎么现在就可以对一个爱了你那么多年的粉丝无动于衷呢?”
电梯到了,梯门缓缓拉开。
女孩擦了擦泪,收了收目光:“抱歉,是我话多了。”
“阿姨还在楼下等我,失陪了。”
她走进轿厢,按下了关门键。
隔着那道正在合拢的缝隙,周倪望向韩姗泪涔涔的脸。
而直到梯门关闭,女孩都再没抬头看她一眼。
——
元宵下肚,随着新年的灯笼被一盏盏摘下,这场漫长的“年味”终于落尽。
冬去春来,万物都在复苏。
人们从年前的娱乐八卦一路吃到开年古偶剧的吻戏名场面,热搜换了一波又一波,没有一条停留太久。
而有人却仍旧陷在冬春的夜里。
“我实名举报摹星娱乐CEO隋崇辉,对我女儿尤栗进行长期的虐待、侵犯和逼迫……”
画面里,尤母举着身份证,声音在发抖,眼里血丝满布却仍旧强撑着说完每一句。
对着镜头,她把那些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她不知道第几次将这条视频发布到各个平台。
也不出意外,才发出没多久,界面就很快出现违规提示,被迫全面下线。
现实本就残酷,依靠大众同情的确是一条路。
但大众的同情瞬息万变。
长时间消耗痛苦是会让人产生逆反和厌烦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本还同情和支持的舆论渐渐转了风向。
【话说我真的很好奇,都这么久了,维权不应该去找律师上法院吗?这阿姨还在网上蹦跶干嘛啊?】
【顶楼上,其实我也想说,还有一点就是,母亲一直把自己女儿被侵犯过这件事拿出来说真的好吗?人都已经没了,还不能让她好好地走吗?】
【还能是什么,人设罢了,博流量吸眼球呗……这年头为了挣钱,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我真是受够了,平台能不能别再给我推她了,上一天班本来就够烦了,我还要被迫听一个祥林嫂在这里哭诉吗?】
【讲真,最应该惩罚的不应该是她自己吗?自己天天拿付出和养育之恩把孩子逼成这样,成明星了觉得自己后辈子有依靠了,现在摇钱树没了就开始拿伤痛当流量是吧?平台的判罚已经足以说明了一切,打击的就是这种恬不知耻的人!】
回酒店的路上,周倪刷着那些评论,烦闷和沉重不断攀升。
这段时间里,只要一有空,她就会用自己的小号去翻一翻尤母和韩姗的社交账号,关注一下她们努力的进度。
电梯一别后,韩姗的眼泪一直悬在她心里,也时常让她午夜梦回。
道德感太重的人就是这样,很容易因为别人的失望而反复自我拷问。
刷完最后一条骂评,周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拧眉看向窗外后退的街灯。
“倪倪姐,别想了。”
小卓坐在她身旁,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内耗,出声提醒,“我知道你因为尤栗的事而难过,可是我们的生活也要继续呀。”
她凑过来拍拍她,试图宽慰,“况且你待会儿就要和Shawn大大见面了。”
“这是你们隔了20多天好不容易才等来的一次见面,可不能辜负他从欧洲那边特意转机过来见你的心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