讣告的内容表达得很克制,寥寥数语,只说尤栗因抑郁症于今日上午在家中去世,是保洁阿姨发现后报的警。
120赶到时,人已经因为过量的安眠药没有了呼吸。
周倪消化着这些内容,从停车场到公寓电梯,整个人都是钝的。
无论什么时候,在生死面前,人都太无力了。
尤其还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对你笑过、叫过你“姐姐”的人。
“倪倪姐,别太难过了。”
把行李放好,见她脸色发白,小卓还是主动上前,“需不需要我再帮你调调后面的行程,你好好休息几天?”
之前为了那三天的假期,已经让小卓帮着费了不少心力。
眼见女孩眼底还挂着红血丝,周倪实在不忍心,冲她摆了摆手:“放心,我没事。”
“时候不早了,你今天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小卓看着周倪,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
其实从电视台回来这一路,她心里也一直是紧绷绷的。
“倪倪姐……”犹豫了再犹豫,她还是将话说了出来,“你说尤栗她会不会跟那天庄园的事……”
“别瞎想。”周倪打断了小卓。
逝者已矣,她不想在这种时候再对一个女生有什么过度的揣测和联想。
“回去注意安全,到家给我报平安。”
小卓没再追问,轻轻应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夜晚还在继续,窗外的新春氛围还没散,远处的万户红灯依旧喜庆万分。
尽管周倪强迫自己不要去发散,但还是被小卓那句话搅得心神不宁。
她干脆走进了浴室。
水温调到发烫,皮肤被冲得发红。
等做完所有护肤步骤躺到床上时,她心里那股沉闷还是没有散。
索性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起来。
只是网络也没有放过她。
不论是微博还是短视频平台,以及各种论坛,全都是关于尤栗的讨论。
有人起底她的生平,有人翻出她早年在伯克利表演的片段,甚至还有人借着这股热度为自己起号,打着“路过请为她留束鲜花”的文案道德绑架流量。
周倪越看越烦,退出软件,在桌面划了几下,直接打开了微信。
回完品牌方的新春祝贺和几个工作群的琐碎对接,将那些没来得及看的消息挨个翻下去,划到倒数第三条时才发现,这些未读里,居然有一条来自尤栗。
【周倪姐,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给你发这么长一段消息。
其实写这些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看到,甚至不知道你会不会看,但我还是想写。
我10岁那年,在电视上看到你参加歌唱比赛,那时候你唱《会呼吸的痛》,我听了就开始掉眼泪。那时候还小,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你的声音里好像装了很多很多人,连带着我的心事一起唱出来了。
从那以后,我就想当一个歌手。
后来在拼盘演唱会的后台,我鼓起勇气跑到你的休息室门口,其实我也没敢真的敲门,是你自己正好开门出来。
你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问我是不是有事。我说我是你的粉丝,想让你签个名。你不但签了,还因我年纪小在我名字旁边画了颗爱心。
我那时候觉得追星成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
后来真的当了歌手才发现,这条路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
背负着很多人的期待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成名也是一件身不由己的事。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有在电视上看到你,没有喜欢上音乐,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但仔细想想,我还是很感谢那台电视,感谢那首歌,也感谢你愿意在那个后台门口停下来多看我一眼。
娱乐圈那么多人,来来往往的,你是唯一在我那么狼狈的时候主动问我需不需要帮忙的人。
能够遇到你真好。
真的很谢谢你,周倪姐。】
字字表达感谢,却又好像每句都在告别。
周倪认真地看完,又拉回顶看了眼那一小撮灰字。
消息发送的时间是上午。
那会儿她正在飞机上,被空乘提醒着关机。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反复复地刮碾过,她躺在床上,把手机扣在胸口,眼眶涨得厉害。
呼吸还没被纠正到平缓的速率,一通电话突然震了进来。
看见那个名字,她想也没想地按下:“喂……”
“姐姐,你怎么了?”
因为情绪涌得太快,她的鼻音有些重。
尽管努力克制,但盛炀和还是听出来了,几个字咬的很急。
“我没事。”
她本能地回了一句,又吸了吸鼻子。
“我现在去找你。”
听筒里传来隐约的衣料摩擦声,像是人已经从哪个地方站了起来。
“……哎,你先别过来。”
周倪赶忙拦住他,声音放软了一些,“我这边的安全警报还没解除,你先别动。”
有时她也不得不佩服那些狗仔的耐力,好好的春节不去陪伴家人,偏要在她这个陌生又寒冷的地方24小时留守。
“我就是……有点难过。”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把话题移开,“盛炀和,你还记得尤栗吗?《声浪》的时候你还帮她颁过奖。”
“嗯,我知道。”他应了一声,“今天的热搜……我看到了。”
“她曾经是我的粉丝。”
周倪缓缓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慢慢走向阳台,“我今天才知道,她是看了我当年的比赛才决定做歌手的。”
“今天我们一起坐飞机的时候,她还给我发了消息。”她叹了口气,“你说那时候我要是多留意一眼,会不会就……”
“这不是你的错,姐姐。”他出声,截断她的自责。
“我也想这么想,可是心里还是觉得很难过。”
她抬头望向夜空,今晚找不到月亮,就连星星也稀稀拉拉的。
国人对“死亡”是缺乏教育的。
从前母亲的死亡带给她的震撼太大,以至于她现在稍微一碰触,还是会像被什么拽住一样,从心脏到肌肉都有很强的失重感。
好一会儿,她又喊他:“盛炀和。”
“你说要到怎样的程度,才会让一个那么年轻的人,觉得活着这件事再也撑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突然一下静了很久。
久到周倪以为信号失联。
她拿开手机看了一眼:“盛炀和?”
“也许……”
几乎同时而起。
将听筒重新贴回,她又听见他说,“也许是发现自己站在这个世上,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回去的时候吧。”
——
尤栗去世的消息带给公众的冲击太大,尤其是在这个年味还没散尽的假期里,引得全网都在讨论她。
她那条记录新歌花絮的置顶微博下面,留言每天都在增加:
【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你已经走了,明明上个月还在跨年演唱会跟你互动来着[大哭]】
【你已经去充满鲜花的世界了吗?希望那里会善待你……】
【这一觉会很长,晚安,尤栗[爱心]】
【天堂没有抑郁症,感谢你来过,还有带给我们的歌声。】
【一路走好[蜡烛]R.I.P.】
而与此同时,摹星娱乐除了一条讣告之外,再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该宣发的艺人继续宣发,该营业的账号继续营业,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甚至有人拍到了隋崇辉出入某会所,身边带着辣妹的照片,和那些悼念和悲伤显得格格不入。
或许是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对比,网友一下悲从中来,开始深扒这位一直浪荡在花边新闻里的CEO。
从社交媒体到公开行程,一通深挖下来,竟真让人发现了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有人翻出《声浪》比赛期间的路透照,说曾看到隋崇辉带着尤栗出入私人会所,尤栗的肢体动作明显僵硬不自然。
有人翻出她生前那些画风诡异的图片,看似是暗黑风格的艺术表达,但将里面的元素串联起来后,竟能拼出SOS的轮廓,许多人猜测那其实是她发出的求救信号。
更有自称知情的网友爆料,说自己的朋友曾在私人聚会上见过尤栗直接被隋崇辉甩耳光,还长期被带去各种应酬场合,每次回来身上都有伤。
这些蛛丝马迹越聚越多,却也越来越细思极恐。
最后甚至连尤栗的微信聊天记录都被曝了出来。
#尤栗生前最后一条消息发给的是周倪#这条热搜登上榜首的时候,周倪才刚刚结束一场通告回到金耕。
大楼的通道还没完全亮透,她就被迎面冲过来的两个女人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位看起来不到五十,穿着朴素,眼眶红得像是整夜没睡,身边跟着的女孩大约20来岁,周倪甚至还觉得有些眼熟。
她们挡在她面前,动作急切却姿态低微。
中年女人更是率先开了口:“周小姐,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求您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