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
“保真,我同学在云城市医院急诊,刚从120接过来的病人,人还昏迷着呢,据说是跳湖被人救上来的。”
晚宴是卫视旗下APP携头部平台的同步直播。
大概是八卦的两位工作人员还没意识到信号源,对话被清楚地传了出来。
直到后台导播反应过来,话语才随着切断的电流戛然而止。
有时候周倪也觉得“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句话讲得真好。
她转身看向屏幕里那些衣冠楚楚的面孔,个个面对镜头笑意温和,好像刚刚那段插曲从未落入任何人耳中。
慈善流程还在继续,那些俗套的场面话还在屏幕里一句接着一句,可她已经完全没有了陪演的心情。
“小卓。”她侧过身,看向帮自己拎着裙摆的女孩,“晚宴后面的采访和聚餐都帮我推了吧,我需要去一趟云城。”
面前的女人一身香槟色晚礼,面容被灯光映得灵动鲜艳。
小卓看着她,只轻轻点头:“好。”
——
每年春分,南北方就是截然不同的两派风景。
北方还在料峭春寒里裹着大衣,南方已经漫山遍野地绿了起来。
因为航线关系,小卓只订到了第二天下午的飞机。
落地后,周倪惯常给盛炀和报了平安。
机场广播还在播报航班起降信息,她推着行李箱车转身望了一眼电子屏上的日期:
3月20日。
又转回聊天框,给他发了一句:【春分快乐。】
那头没有立刻回复,大概还在忙。
将手机锁了屏,她从VIP通道径直走向了停车场。
尤母住的医院和盛炀和当年做手术的是同一家。
十年光阴过去,楼体外墙翻新了一遍,入口也重新规划过,但大致的格局还在。
为了不引人注意,周倪没让小卓跟着,独自一人全副武装好,凭记忆从医院职工区一侧的停车场绕进了住院部。
大约是被抓热度的自媒体人和记者围堵怕了,护士站和保安口风都很紧。
原本她还以为要费些功夫才能打听到尤母的具体病房,却还是在等电梯的间隙,从两名护士的碎语里听到了“7楼”这个信息。
为了不暴露,她帮着护士扶了一下推车,跟着电梯辗转上了5楼。
因为用药紧急,护士道谢离开时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她松了口气,帽子口罩遮掩到位,从安全通道爬到了7层。
这边的住院间是医院新扩建出来的区域,整条过道还有新漆的味道。
周倪压着帽檐,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看门牌号,目光全聚焦在床位姓名卡上,一时没注意拐角,差点迎头撞上一个人。
“抱歉抱歉……”
她缩着肩膀出声,抬眼间就看见了对方,男人个子很高,剑眉星目,很正派的那种长相,只是鬓边有了点白发, 正冲她摆了摆手说没关系。
确认对方没有异样,她才迅速向一侧挪了挪,视线晃过男人身旁时,才发现那个小女生正在看着她。
心头一紧,来不及对视,她加快脚步拐进了长廊深处。
终于在楼层尽头拐角的单间里找到了尤母的名字,门牌上贴着【98床】。
才刚走近,就有白衣制服过来拦她:“你找谁?”
护士的语气带着被记者骚扰过后的戒备。
周倪无奈扯下口罩,试图亮出身份:“我是周倪,来看尤栗的妈妈。”
护士上下打量她一眼,对着她的脸辨认半天,正要说什么,病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周小姐?”
尤母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薄外套,人瘦了许多,眼下还有深深的青痕。
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后,尤母侧了下身,又看向护士:“让她进来吧。”
——
拐角处只有这一间病房,对面就是护士休息室。
显然是为了保障隐私特意安排过的。
周倪进门时,屋内还飘散着米粥的香气。
韩姗正在整理床边柜上的一次性饭盒,见她进来,轻飘飘扫了一眼,没什么温度,拿着手里的垃圾袋就径直走出了病房。
“别介意,周小姐。”
尤母靠着床头坐下,“姗姗那孩子跟栗栗一样,单亲家庭,只是她没了母亲。我见她们俩要好,初中那会儿就认了她做干女儿。那孩子性子直,说话不绕弯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能理解。”周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其实……我很抱歉。”
“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们。”尤母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那天的拒绝不是出于冷漠,也知道这个行业里有太多身不由己,我们那天那样找上门,确实有些唐突了。”
她停顿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神色有些倦怠。
7楼的视野可以看得很远。
隔着城市的楼群缝隙,还能依稀看到云城最着名的5A级景观——苍山和洱湖。
“周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在这里了结吗?”
对着那片远山望了很久,尤母忽然跳了话题。
其实从后台对话意外泄出之后,尤母自杀的消息一度登上过热搜,只是后来被晚宴的各种公关通稿和别家艺人的热搜压下去了。
即便这么短暂,也还是有人将尤母在云城跳湖的前因后果分析了遍。
有人翻出尤栗的旧采访,发现她不止一次提过苍山洱湖,说那里是她的“精神原乡”。
“被伯克利录取的时候,栗栗主动拿着offer找过我,想趁出国前带我来这里旅旅游。”
周倪回想着路上看过的那些剪辑片段,又听见尤母低下去的声音,“我那时因为经济压力没有同意,还告诉她当下别光想着玩,要全心全力地出名,要不枉费我的辛苦,要为我争口气,到时候挣钱了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如今想来,我很后悔。”
话到这里,尤母眼眶有些泛红。
“其实网上那些话我也看到了,他们说的没错,如果不是我逼得太紧,栗栗大概也不会走得那么决绝。”
周倪想要说些什么,还没张口,病床上的女人已经摆了摆手,“不用安慰我。”
她稍稍侧了侧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手机,朝周倪递过来:“这个……是栗栗生前用的备用机,里面有她对你的一些东西,我想应该交给你。”
手机是某国产品牌的初3代型号,现在市面已经停产。
周倪顺着尤母的动作接过来,划开锁屏,界面很干净,只有微信和一个备忘录。
微信名是那个让她印象深刻的【YXL】,通讯录里只有两个好友,一个从头像判断,是尤栗自己常用的微信号,另一个备注名是【姗姗宝贝】。
她没有点进聊天记录,只是在尤母的授意下翻开了朋友圈。
时间线从周倪正式出道的第一场演唱会开始。
票根、舞台侧拍、彩排花絮、应援棒和灯牌的合影……一整条都铺得满满当当。
还有女孩亲手做的蓝色书信,有她对着周倪的live视频一帧一帧练声的Vlog记录;有她在台下举着手机各种角度切换对周倪的直拍,有她们在某场活动后台擦肩而过、被旁人随手拍进同一帧画面里的照片。
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个粉丝对偶像的认真和崇拜。
直到去年8、9月份的两条动态里,周倪看到了两张粉站后台截图。
上传成功的界面,标题和排版都让她大吃一惊。
正是之前她刷到过的那条关于“讲一讲周倪”出道经历的高赞视频,以及那段在《声浪》宿舍她拥抱尤栗、被人嗑出CP感的剪辑。
也许是为了避嫌,这两段视频还分别用了两个不同的账号来发。
茫然和揪心不断交错,周倪看着那两张截图,眼眶有些发涨。
“周小姐,我给你看这些,不是为了博得同情或者让你愧疚,是因为我想告诉你,栗栗真的很喜欢你。”
见她对着屏幕发怔,尤母声音很轻,“大概是她真的对我有怨吧,我从她的遗物里翻遍所有,她给姗姗留了遗嘱,也给你留了这么多东西……却什么都没留给我。”
周倪从手机屏幕里抬头,看着病床上那张憔悴到失去泪意的眼。
“也许那些人说的没错。道歉也好,公正也罢,都有什么意义呢?人没了就是没了。”
尤母靠着枕头,望向窗外那片苍山和洱湖的方向,“我是该让她,安安静静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