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醒来的那刻她就发现了一些端倪。
从卧室到客厅的帘布都严丝合缝，连厨房的百叶窗都牢牢紧闭。
她没有明确说过他们当下的关系要低调隐瞒。
可机场披外衣时，她避开他伸过来的手那一下，他还是感受到了。
从海城回来的这一路，他不仅没有过问，还选择了顺从。
甚至从进门到现在，他都没有提过一句关于公开或保密的话。
何汶诗那句好心的劝解还在耳边警悬。
他乖顺得太过体贴，弄得周倪好几次都想找个恰当的切入点，斟酌着要怎样表达才不会让他觉得受伤。
“不委屈。”
他的声音顺着胸腔的震动传递过来，“我明白姐姐的顾虑，也清楚这样做是为了更好。”
任何时候，个人情感在公众视角里太过张扬，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彼此之间挤占太多外界的注意力，很容易产生许多不必要的消耗。
尤其他们这样“由姐弟转换为恋人”的叙事。
他不是不懂。
也更不想在她面前像一个不成熟的少年，让她为难。
“能和姐姐在一起，我就已经非常幸福了。”
被扣着的手指反过来牢牢握住她，他试图让她安心，“我不会抱怨，也不会多想，姐姐你不用担心。”
肩膀一侧的重量靠得更加实在。
明明是她想给他安抚，却又反过来被他稳妥地承接拖住。
心疼和感动同时在迸发，周倪轻轻蹭着他的肩膀抬头，在他颌边亲了一下，又重新靠了回去。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那部70年代的老喜剧。
画面里，瘦弱的男孩蹲在码头边，看着远处的船一艘艘离开，那里面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头看他。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相片，上面的模样已经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
那些驶向无尽自由的船里包括了男孩的母亲。
她也一样没有回头。
颌边那点温热的柔情还留着余韵，盛炀和牢牢扣着周倪的手，心里却被那个场景牵向了远方。
他自认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幸运的人。
从出生开始，他就承载着不被期待的罪孽。
他曾以为那颗肿瘤，就是他此生配得的全部仁慈。
它让他在人群里被孤立，被惧怕，被当作怪物……但也因此让他早早地学会了不去奢望任何人的靠近。
却没想到，会在同一年的春天遇到了生命里最大的恩赐。
后来周倪问他，要不要当她的家人。
他有很多个瞬间都在怀疑，这会不会是极端厄运到来之前，命运给予他的最后一场幻觉。
他居然也能够有这样的时刻吗？
他值得拥有被人善待的权利吗？
甚至是，他有资格被她挑选吗？
那晚在云城借住的那间厨房里，他蜷缩在沾着草木灰的柴垛旁反复确认，又深深忧惧。
可是她眼里的那份怜悯却让他久久不能平静。
不仅不能平静，还甚至让他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贪图”。
那夜下过雨的山路太滑，他独自走了很久，走到奶奶的墓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他祈求着亲人的原谅，整整一夜。
然后带着一颗全然袒露的心，朝她奔赴了过去。
16岁以前，他的生命里从来就不敢有什么憧憬和欲求，活下去都是奢望。
可偏偏，她好得让人无法视而不见。
从陪着他做手术，到狼狈雨夜的三个鞠躬，从醉酒那晚她迷糊地贴近他，到换新书包，再到生日礼物的乐高……她给的关心、无意识的靠近、毫不知情却日复一日的温柔。
那些日夜，像一场缓慢而持续的馈赠，一点点渗进他原本贫瘠荒寥的宿命里。
他残破的一颗心在日积月累的触碰里逐渐完整而滚烫，直到夜深人静，她化作梦境进入到他的身体。
她的呼吸变成风声，身体成为月光，一点一点具化成他所有隐秘而蓬勃的渴望。
他开始不敢看她的眼睛，一边厌恶自己，却又一边不断沉溺在这段罪恶的纾解里。
直到大学开学前的那晚，即将到来的分离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
梦境不再让他满足，身体却在不断叫嚣，他被炽烈的念头折磨得无法入睡，试图用演算公式来割离这种不堪的冲动。
可偏偏那些贪恋太浓太重，手底下的符号变成一道道杂乱不堪的线条，熟练的逻辑推导也成为一堆不明所以的字符。
直到最后，那句「周倪，我喜欢你」就这么从笔下挥洒出来时，他犹如亵渎了圣洁，自责和惶恐将他整个人重重围剿。
慌不择路地想要将那个“罪证”销毁掉时，却见身后临时起夜的姐姐正在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盛炀和，这么晚不睡，在做什么？”
她那双眼睛完全干净，纯粹到让人自惭形秽。
他觉得自己太卑劣，怎么可以肖想那样皎洁的月光，怎么能够无耻到将一份纯净的善意当作自己贪念的温床。
可在这些纷纷扰扰自我拷问里，却还是有了一瞬不该有的妄念。
假如，假如她知道自己喜欢她，会怎么样？
会厌恶吗？还是会疏远？
可是……万一呢？
万一她不讨厌，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可以留在她身边更久一些？
侥幸和恐惧只在一念之间，他只将那本草稿本，平静地放在书桌边，然后冲她微微低头：
“就是……整理了书桌而已，姐姐晚安。”
他任由那本藏着全部心事的本子落在她的视线里，抱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心情，走进了卧室。
后来发生的事，也全都明了。
那个草稿本因缘际会到了她的手里，在毕业那年被她发现，然后他们分离了5年。
这5年里，他自我惩罚，也自我放逐，但始终没有一天忘记对她的渴望，反而还因为这漫长的空缺，而对她的念想更加极致。
直到此刻，他的姐姐依偎在他的怀里。
他真的觉得好幸福，好圆满，好到怕这一切会被忽然收回。
他又怎么可能会感到委屈？
屏幕开始滚动起了片尾的字幕，一段两个多小时的电影随着他跌宕的心绪慢慢落进尾声。
颈肩一处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微微偏头，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屏光微弱的映衬下，女人安睡的侧脸分外柔恬，睫毛细细密密地合拢着。
手机忽然在这刻震动了一下，在晦暗的空间里扰动几分细碎。
他放轻动作拿起，看清那条消息：
【治疗一切顺利，放心。】
视线在那行短促的内容上停留片刻，他单手敲了字：【好。】
屏幕那头没再回应，他慢慢放下，又拿起遥控，将电视机的光按灭。
客厅陷入完整的黑暗。
在一片只属于他和她寂静里，他抬手拥住靠着自己肩膀的人，低下了头。
深深地，再深深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
今年的春节在一月底，这些年因为禁燃禁放的缘故，现实的年味淡了不少，可网上的花样却一个比一个推陈出新。
周倪对这些都来不及关注。
新的一年到来，就意味着新的一轮奔忙。
作为一名被真金白银签进金耕的艺人，她这一年的KPI任务相当繁重。
除去年前早已谈好的晚会和代言，新年之后的综艺邀约，还有那张何汶诗特意为她筹备的音乐专辑。
采访的快剪片段一出，粉丝得知她即将发专辑、做原创，期待值瞬间拉满，她的压力也随之倍增。
去年复出后，为了热度数据铺垫，她一直没停过。
加上之前给秦洲写歌都是靠自己早前摸索的野路子，沉寂过一段时间再动笔，难免生疏。
好在麦老对她印象不错，答应带她到自己的创编团队里系统学习，后续专辑要不要亲自上阵，还得看她的悟性和成果。
幸运和挑战同时并存，周倪更加不敢懈怠。
当然，在奔赴事业的同时，还要给自己的情感留出空间。
新春渐近之时，也是《热昼》更加繁忙的时候。
与各大品牌的联名与赞助，还有自身内部的技术迭代和各种宣发，盛炀和忙的一点也不比她少。
春节前一周，周倪终于结束连日以来的通告，得以有了喘息空间。
趁着行程的间隙，她点开手机，回完必要的对接和寒暄后，直接划到了置顶的对话框。
盛炀和依旧还是同之前一样，有事就会同她分享，从文字到视频照片，大多以办公室里的日常为主。
她一条条审阅和点赞，生怕自己的回复太过人机和冷淡，又在应完最新一条消息之后，主动敲了一句：
【真是辛苦我们《热昼》的CTO了，过年也这么忙吗？】
这种调侃偶尔也会在他们日常聊天的缝隙中出现。
盛炀和好像很喜欢她这样跟他互动，每次回来的句子都是一长串：
【不会，今年春节是泽哥去盯，秦老师病了，我需要回趟云城去看她，顺便去看看奶奶。】
周倪看到这，回忆跟着一圈圈打转，才明白他提到的秦老师是谁。
表达了关心问候之后，她又问他：【那你要去云城待几天？】
他回：【除夕晚上到，初四回来。】
顿了顿，他又问：【姐姐要跟我一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