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蝴蝶发卡是第一年的生日礼物。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瞬不言明了。
“好看。”
他眼底剧烈翻涌,声音甚至有些发颤,“姐姐特别好看。”
那双雪意浸透的眼睛与那晚密实滚烫的字迹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交叠。
周倪无端有些鼻酸,又贴着他的手臂靠了靠:“我把另外几枚也都带过来了,我打算这几天一天换一枚,你觉得怎么样?”
他眸里的动容不断热灼,瞳孔又被宝石的辉泽映得奇亮。
好半天,他回她:“……好。”
——
两人并肩走过那片被月色和残雪覆盖的田埂,绕过几棵老槐树,又一起穿过那条窄窄长长的土路。
十年的草木更替让沿途的一切都变了很多。
可走到那片墓区时,周倪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位置。
与记忆里不同,墓碑被修葺过,边角的棱线平整,碑前的空地铺了水泥,安安静静地卧在山树植被的掩映之下,肃穆而干净。
出于尊重,周倪把略显鲜艳的发卡摘下,连同帽子一起放进挎包里,又捋了捋头发,陪着盛炀和缓步走近。
她看着他走上前蹲下身,将碑面上的浮雪和枯叶清理干净,又将碑前那束已经干枯的花换成了自己带来的新鲜菊枝。
他蹲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像在等风把要说的话带过去。
然后他慢声开口,带着思念的诉诸,从这一年的工作日常到生活琐事,还有零零碎碎的见闻近况,像在跟一个只是睡着了的人闲聊。
“我现在过得很好,也跟姐姐重逢了。”他顿了顿,“我们现在在一起,我很幸福。”
周倪看着他垂下眼,也跟着走过去,伸手抚了抚碑面的边缘。
还没等斟酌出要和奶奶说些什么,盛炀和已经继续开了口:
“另外……我母亲她现在也很好,您不用担心。”
周倪的手一顿。
眼皮因这句话带出的信息明显地跳了一下。
他的母亲……还活着?
心中有千万个疑问在冒进,还没等她弄清是怎么一回事时,盛炀和已经侧过头将视线转向她:
“抱歉,姐姐,我刚刚有些投入,你是有话想跟我奶奶说吗?”
他眼里坦然,纯净得如同这片寂静雪地的月光,完全没有隐瞒或愧疚的痕迹。
周倪看着,又突然一下释怀。
仔细回想,除了当年在云村那一晚,他们之间好像确实没再提起过他的母亲。
而她当时想当然地把“走了”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这些年也从未主动问起过。
如今真相忽然摊在面前,她反倒一时不知该从何谈起。
长者还在眼前。
注意力拉回到当下,她调整着姿态贴近他的肩领,郑重地面冲碑上的名字:“奶奶,请您放心。”
“往后的时光里,我会照顾好他。”
——
秦老师家已经搬到了县城。
盛炀和开车顺着主干道穿过新城区,车窗外的景象让周倪有些意外。
沿街商铺整齐,超市的灯光明亮,电子屏滚动着春节的促销信息。
一路开过去,那些时髦的奶茶咖啡品牌应有尽有,甚至几家知名的连锁快餐店也开到了这里,几处热闹的街角,还有不少穿着新衣的年轻人排队等单。
完全不像记忆里的县城,更像一座在快速膨胀中的小型城市。
车在一处隐蔽的巷口停下,盛炀和熄了火,从后备箱拎出几袋年货。
秦老师带着一个女孩等在偏门的单元楼前。
她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驼色大衣,头发剪短了,利落地别在耳后,眉眼间还带着当年那种温和的书卷气。
只是也许因为生过一场大病的关系,人看着比那时瘦了一些,整个人像被什么打磨过,更薄也更静。
看见盛炀和时,她的眼睛弯了弯。
等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周倪身上时,又有些意外。
“你是……周小姐?”她很快笑起来,笑意里又多了一层真切的光,“真是好久不见了,快上楼,外面冷。”
他们的身份不适合在外过多停留,简短寒暄了几句,几个人一起走进楼道。
电梯缓缓上行。
来时的一路,周倪已经从盛炀和那里了解了大概情况。
秦老师已经和当年的丈夫离了婚,唯一的女儿判给了她,这几年一直没有再嫁,独自一人抚养孩子。
尽管对这位故事主角有了一定的心理预期,可在进门被热情招待换鞋的那一刻,周倪还是从鞋柜角落瞥见了一双有磨洗痕迹的男士拖鞋。
她没多看,保持着自然的姿态,直接跟着走进了客厅。
屋子里暖意扑面,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
一桌家常的年夜饭,从摆盘能看出一种招待客人特有的用心,碗碟旁边为了好看,还搁着一份切好的蜜饯果盘。
电视机正播放着春晚的开场歌舞,一顿饭吃得热闹又温情。
也许是因为高兴,秦老师比印象中要健谈得多,聊她的教育生涯,聊她带过的那些学生,还有各种细碎的趣事。
话题兜来兜去,总归也绕不开盛炀和。
“这孩子当年可是我们那儿唯一的高考状元。”
她对着周倪说,语气里带着做老师的骄傲,“当年他毕业时,我还特意把他那些笔记和复习资料都留着,这几年都给小朵拿来复习了。”
她指了指对面低头吃饭的女孩,“蹭个喜气,也图个踏实。”
周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女孩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安静,吃饭时筷子夹得很稳,嘴角微微抿着,从头到尾没怎么参与他们的闲谈。
只是在偶尔几次抬眼时,目光会轻轻掠过周倪,又很快收回去。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心思细腻的敏感期。
周倪只当她有些怕生,也会在对上视线时给她一个恰当温和的笑,没有多想。
——
饭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春晚正播到热闹的小品,小区里的鞭炮声也渐渐密了起来。
因南北习俗不同,为了遵循北方除夕夜一定要吃一顿现包饺子的惯例,秦老师特意提前备好了面团和馅料。
顾及她大病初愈的身体,周倪和盛炀和原本没打算多留。
但几番推辞下来,终究抵不过秦老师的热情,他们还是决定将这顿象征团圆的仪式做完再走。
为了节约时间,也为了这份难得的年味更有参与感,简单分工之后,盛炀和跟小朵负责揉面擀皮,周倪和秦老师则负责调馅。
厨房里,两个女人边忙边聊。
窗外已是夜色深浓,楼对面万家灯火依旧明亮,家家户户都浸在暖融融的团圆里。
为了不让话题冷下来,想起刚才饭桌上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周倪斟酌了一会儿,还是主动开了口:
“秦老师,您是从小就一直在云村住吗?”
“嗯,对。”秦老师手里的活没停。
犹豫了片刻,周倪又问:“那您……见过盛炀和的母亲吗?”
女人切菜的手明显一顿,抬眼望向了周倪,触到眼里她真情实意的关怀后,那点纠结还是收了回去。
“我没有见过,但整个村里……应该就只有校长见过一次。”
朝门外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看了一眼,她又看回周倪,“那会儿我还小,是从村里一些婶婆口中听来的。”
“据说他的母亲从嫁过来开始就精神不太稳定,被他父亲整天关在家里,谁都不让见,生怕她跑出去惹出什么麻烦。”
她叹了口气,像是陷进了一段很遥远的回忆里,“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天半夜,他母亲忽然跑了出来,小和还追了她一路。”
“校长那时候还是数学老师,加完班正赶着夜路,就看见河道口边有个女人跪在地上掐着一个孩子的脖子……”
秦老师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剁菜的频率也跟着缓了下来,“听说小和当时才3岁,人都快被掐断气了,校长急着救他,就也没顾上管他母亲往哪个方向跑了。”
“也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吧,他的母亲就再也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