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岁经历那场变故之后,周倪时常会梦见母亲。
梦见她第一次上幼儿园,被老师从铁艺雕花的伸缩门门口牵进去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母亲站在原地的身影,一直没有转身。
梦见在别墅的阳台上,母亲将她圈在怀里,琴颈抵着两人的肩窝,教她指尖如何落在G弦的正确位置。
也梦见在飘着热汤气息的厨房里,母亲指着她那坨皮厚馅少、捏得歪歪扭扭的饺子,轻轻沾起一点面粉点在她鼻尖,笑得幸福又忍俊不禁的样子。
那些梦像旧照片一样泛黄而柔软,是她在漫长的孤独里,为数不多愿意沉溺的一点温存。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梦里多了一道身影。
那双黑棕色的、带着温度的眼睛,总会在她疲惫到意识模糊时出现在梦境的边缘。
他从不走得太近,只是安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眉骨微微压下来,眼尾垂着,清澈而专注地望着她,目光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在梦里,还总会有那句一直缠绕着她、带着某种救赎力量的称呼。
那句“姐姐”回落在她听觉的每处共振里。
低沉的,带一点气息将尽未尽的沙哑,跟着风从空房间穿过,带起一小片回响。
有时候他会多喊一声,像在确认她还在,又像只是怕她听不见。
以至于在她失眠成瘾的夜里,经常因为那个声音而辗转反侧,几乎到了一种无法自拔的程度。
吃的褪黑素从一片变成两片,再是换牌子,然后是加大剂量,最后是她不得已抱着穷途末路的心态尝试了ASMR。
在找到适合自己的频率和节奏点之前,她录过很多声音。
鸟鸣、雨声、炉火燃烧……可那些白噪,没有一个能盖住梦里的那声“姐姐”。
那个词像一枚浅色的烙印,明明不烫,却怎么也搓不掉。
每当噪音渐弭、四周重归沉寂时,那句喊声总会在最安静的瞬间轻轻浮起来。
直到很久以后的某一刻,她才好像忽然从生活的罅隙里明白过来——
梦境之所以反复出现,其实就是人对内心渴望的一种映射。
母亲的温柔也好,那双黑棕色的眼睛和那句“姐姐”也罢,都指向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她在极致地、无可救药地思念着一个人。
——
深夜1点半,新年的万象才刚开始轮转。
从酒店出发沿着海岸线向前,长道两旁的景观串灯还有节奏地亮着,顺着滨海弧形排开的高楼上,一排排“恭贺新年”“元旦快乐”的投影字样交相辉映。
那些热闹越是绚丽多彩,周倪就越觉得空旷遥远。
她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从离开酒店开始,手一直都是冰的。
青春期那场失去让她对疼痛感知格外敏锐,被抛下的恐惧和未知的恐慌,让她再度在此刻有了窒息的前兆。
人无法害怕尚未发生的事,却总容易被想象凌迟。
那股从身体深处翻涌而上的剧痛撕扯着她,意识在下坠,记忆却在升腾——
从米线摊上那份他留给她的酸汤米线,到那份连夜为她声明的法律函件,《零距》采访那句“她是春天”的告白,还有后来那个顶楼夜晚的眼泪与拥抱,蹦极那天他替她跳下的身影,盛典上他将她抱起时的温度……各种画面交错重叠。
那些自春分开始的桩桩件件,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说“我只会喜欢你”时的专注与虔诚,全都在她的脑海里不断翻涌,反复发酵。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残忍。
任由他在这段时光里为她倾其所有,她却因为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理智和对爱的浅薄理解,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付出,吝啬于给他一个确定的回应。
盛炀和。
以后如果见不到他,她该怎么办?她会怎么办?
她不知道,甚至只是想一想,就觉得胸口有种被撕裂的濒死感。
巨大的不安和自责死死裹着她,将她拖拽在几欲四分五裂边缘,崩溃摇摇欲坠。
酒店派来的是一辆承载七座的MPV,杨宥泽在副驾驶上不停地催促司机,油门声越来越急,方向盘也越打越快,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小卓坐在她身旁,将她因为紧张而僵直的手暖了暖,反复帮她揉搓。
薰薰也因为担心她,从前座的缝隙探过身,一路不停地安抚着她。
终于在一次猛烈的颠簸之后,车拐上高架,顺着前方交警的手势,司机靠着导流线的位置将车停下。
杨宥泽从副驾驶下来,脚还没站稳,车门已被从里拽开,那道清瘦的身影直直地穿过他眼前冲了出去。
踉踉跄跄,却又不管不顾。
周倪朝着“道路清障 请绕行”的标识靠近,越往前走越觉得腿发软。
现场是连环车祸,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辆变形的大货车,警戒线尽头,一辆整辆翻倒的厢式货柜横在路中央,破碎的玻璃和金属碎片铺满整条车道。
红蓝交错的警灯不停旋转,还有救护车在后方待命。
和那年相似的场景,却又更加惨烈。
海城四季恒夏,冬夜的风依旧很暖,从桥栏两边卷着铁锈味涌进她的鼻腔,她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她稳住身形走向那位穿着荧光马甲、举着指挥棒的小伙,报出她通过杨宥泽记了一路的车型和车牌号,又抑着声音询问车主在哪里。
小伙是个年轻的辅警,抬头看清周倪的脸,明显愣了一下,带着一种“大明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错愕。
“我刚到这边来协助,具体不太清楚,你可以去找前面那个身上戴着执法记录仪的交警问问试试。”
他指了指前面红色半挂车的方向,解开警戒线的卡扣,放她进入。
周倪颤着声音谢过,又稳了稳脚步,穿过散落一地的事故残骸,走向那处。
几步之外,救护车还在将伤员抬上担架,安全气囊残留在变形的驾驶座上。
掠过那些沾染血迹的担架时,周倪的心一寸寸往下坠,脚下的沥青混凝土都变得虚浮。
重重叠叠的警车灯光中切换开,一个穿着制服的交警身影掩在车灯旁。
她屏着呼吸朝前走,却在更靠近的那一瞬,看见了那个立在制服旁边的人。
黑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袖口被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
还有那副在发布会灯光下闪过的眼镜,此刻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盛炀和!”
这刻,世界在她的眼里归于虚无。
所有的知觉在这一刻被剥夺。
涌动的、惊恐的、起伏的、混沌的……统统都被“失而复得”的震颤席卷。
她听到自己猛烈到撕心裂肺的呼唤,将现场所有的嘈杂全都压了下去。
盛炀和还在和交警确认事故记录,还没从签好字的笔录中抬头,身旁已经有一道气流急速冲撞了过来。
他甚至来不及转身,那道纤细到单薄的身躯已经狠狠冲进了他怀里。
“盛炀和……”
周倪死死抱住他,浑身都在发抖,手指揪着他背后的衬衫,攥得指节发白。
“还好……还好你没事。”
“万幸……你没事。”
她不断喃喃着,像在反复确认着什么,又像在努力安慰着自己。
怀里有热意和湿意在蔓延。
盛炀和被那股力量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怔住,又低头。
视线顺着她发颤的肩膀往下落,心脏随之在胸腔里重重地跳。
在漫长的怔忡之后,他终于有所悟地抬起手,紧紧环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