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音安排在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周末。
为保证创作的自由和独立性，井岩的录音棚并没有设在从梦大楼，而是选在隔了一条街的商务别墅区。
白墙灰瓦的三层现代风格洋楼，环境清幽，独门独院，私密性极好。
周倪和小卓早早出了门，却还是因早高峰的一场事故耽误了些时间。
好在离得近，等车在工作室附近停稳，离约定时间还早了5分钟。
进到一楼接待室，井岩还没到，是他的助理负责接待。
而沙发的一侧，已有人等候在那里。
“周倪姐。”
年轻的女孩起了身。
周倪循声看去，发现喊她的人是尤栗。
自《声浪》一别，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碰面。
女孩的长发已剪短，利落清爽，只是人看起来清瘦了些。
或许因为最后那个拥抱，尤栗的态度格外亲近。
两人热络地打过招呼，周倪转身才发现，被沙发头枕挡住的那一侧还坐着一个人。
“周倪，好久不见。”
薛英起身朝她走来，脸上是主持人特有的得体笑容，“最近看你复出的势头很好，恭喜你。”
“谢谢薛老师。”周倪微笑回应，有些意外，“您怎么会在这儿？”
“这次游戏周年版本里有个重要角色，我参与了配音。下个月的周年庆典，炀和也邀请我担任主持人，所以过来提前感受一下音乐氛围，找找灵感，也琢磨一下串场词。”
薛英语气亲切自然，周倪恍然点头。
话音将落未落，门外走廊传来渐近的交谈声。
“我难得放个假，还得被你薅来……”
男声带着熟稔的调侃与无奈。
周倪认得这个声音，是杨宥泽。
“你也有点创始人的自觉行不行？周年庆盛典你全让阿和操心了，人都要垮了，我不薅你薅谁？”
井岩的声音干脆又直接。
周倪却一下听到话语里的关键信息。
“人都要垮了”，是什么意思？
他生病了吗？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门口。
井岩率先迈进屋内，见所有人都在等，立刻致歉：“抱歉各位老师，路上有点堵，我们来迟了。”
“没关系，是从睦合南路过来的吧？那边事故挺严重的，我来时也堵了一会儿。”
出于职业习惯，薛英自然地接过话解围。
杨宥泽顺着台阶下：“是啊，两辆车占了两条道，等拖车等了很久。”
“好了，咱们不客套了。”井岩赶紧推进流程，“人齐了就开始吧。”
他拍了拍手，示意助理，“小飞，去准备一下。”
趁井岩安排的间隙，周倪不动声色地挪到杨宥泽身旁，压低声音：“我刚刚听你们在门外聊天……盛炀和他，怎么了？”
杨宥泽看向她，顿了顿，语气放轻：“哦，没什么大事。就是这几天没休息好，有点失眠，医生让他好好调整一下。”
周倪眉头微蹙：“他去看医生了？”
“啊？呃……就是常规检查，周倪姐你别担心。”杨宥泽很快补充，“前几天欧洲本地化团队提交的文本修正出了版本兼容问题，导致语言包错乱，他和技术团队这几天都在紧急处理。”
“你也知道，阿和做事一向亲力亲为，我们这行熬夜加班是常态，休息几天就缓过来了。”
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可周倪还是觉得哪里不对，还想再问，井岩的声音已插进来：“待会儿试音，两位老师谁先来？”
“我先吧。”尤栗主动开口，略带歉意地看向周倪，“我待会儿还有个通告要赶，周倪姐，可以吗？”
周倪思绪回拢，对她点了点头：“可以，我没问题。”
——
10分钟后，试音正式开始。
这次周年庆的主线情节，是少年坠入深渊陷入绝境，而力量被长眠之力封锁的神女无法直接施救，只能通过“声谷”断断续续地传递歌声，给予他慰藉与希望。
歌曲需要表达的，正是这样一种穿透黑暗的、温暖而坚韧的守护力量。
尤栗显然做了充足的准备。
她摒弃了以往擅长的烟嗓，转而用空灵悠远的声线来演绎。
歌声绵长而富有韧性，细节处的气音与节奏收放自如，将故事内核与希望的主题表达得相当到位。
周倪站在棚外监听，越听越觉得尤栗的天赋实在惊人。
遇到一个好的对手，也让她有了竞技的兴奋感。
一首歌唱完，井岩与助理小飞低声交换意见，薛英则在一旁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因为赶时间，尤栗简单听了意见后便匆匆离开了。
很快轮到周倪。
进棚前，小卓悄悄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周倪冲她笑了笑，推门走进录音区。
在话筒前站定，戴上耳机，她轻轻抚了抚心口，然后向控制室示意：“可以帮我把主灯关掉吗？我想更投入一些。”
小飞在井岩的准许下调暗了灯光。
棚内光线骤暗，只剩设备指示灯幽微地闪烁。
周倪唱歌有个习惯，不喜欢对着词念唱，而是先把歌词背熟，再在演唱时专心投入。
耳机里，前奏开始响起，钢琴声带着一丝哀怨的拉长感，短暂的弦乐悄然融入，几个节拍过后，她缓缓闭上眼，慢慢进入主歌开头：
——少年啊，你已成为自己的月亮
——世界再暗，可你眼里有不落港
几乎在第一句出口的瞬间，棚外几人同时抬起了头，目光全都聚焦在玻璃隔墙后那个沉浸的身影上。
棚内的人依旧闭着眼，完全沉浸在歌词构筑的茫茫世界里。
她在一片混沌中，看见一双熟悉的黑棕色眼睛。
时而沉静，时而专注，时而映着她的影子。
唱到副歌时，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那日的蹦极台。
只是臆想的画面里，少年的身后没有了绳索，脚下也不是碧绿的静湖。
他孤身立在悬崖边缘，身影单薄，没有任何希望和眷恋，好像下一秒就要纵身跃入眼前那片看不到尽头的虚无。
她感到一阵心慌与刺痛。
在构筑的画面中奋力追逐，将所有呼唤与挽留，都化作绵延不绝的音符。
直到歌声渐入尾声，耳机里只剩下大提琴低沉悠长的独奏，尾音漫漫，最终归于寂静。
周倪慢慢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早已在那份“害怕失去”的揪心中泪流满面。
伴奏结束，棚内大灯亮起。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摘下耳机。
推门走出时，棚外立刻响起一片真诚的掌声。
小卓最先递上纸巾，眼圈微红：“倪倪姐，唱得太好了，我都听哭了。”
“周老师，很棒。”
井岩直接起身上前，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
周倪接过纸巾擦了下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只是也许因为唱得太投入，蹦极台上那个孤独决然的身影，依旧在她脑海里固执地盘旋，沉甸甸的，挥之不去。
她轻轻按住心口，试图安抚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痛。
——
主题曲的最终人选还需要走完内部流程才能正式确定。
试音结束后，周倪和小卓没再多留。
薛英也因有事与她们一同离开。
别墅到停车区有一段路要走，幽静而隐蔽。
三人并肩走着，薛英很自然地与周倪聊起近况。
“对了，周倪。”几句寒暄后，她话锋一转，“我明年准备筹备一档新综艺，棚内录制，主要是为一些有新作品的剧组或音乐人做宣传。内容挺轻松的，就是玩玩游戏，互动聊天。”
“我想邀请你来参加一期，有兴趣吗？”
离开官视后，薛英转型得很成功。
凭借扎实的功底与积累的人脉，她制作的几档节目都有极佳的口碑和热度，“薛英工作室”已成为一个极具影响力的IP，是许多艺人争相合作的优质资源。
周倪有些受宠若惊：“当然愿意啊，这是我的荣幸。”
她拿出手机，语气真诚而礼貌，“我给您留一下我和小卓的联系方式，工作行程主要由她负责对接。日常若有什么问题，您也可以直接找我。”
“好。不过我看你的助理很专业，应该不太需要惊动你。”薛英笑着也拿出手机。
突然被重量级前辈夸奖，小卓羞涩又窃喜，连忙跟着凑近。
三人就这样在漫步途中互加了微信。
这个季节，长道两侧的叶子还没完全落尽，风温柔地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也许是氛围松弛，薛英收起手机后又将话题延伸开去：“周倪，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才19岁，对吧？”
周倪轻声应道：“嗯。”
“其实从刚才见到你，我就一直想说，现在的你和那时候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
周倪微怔：“哪里不一样？”
“该怎么说呢……”薛英略微斟酌，“就是感觉你整个人更鲜活了，眼睛里多了一种更热烈的东西。”
“19岁那年的你，给我的感觉是孤独和清冷，甚至有些不好接近。我那时还想，那么年轻的一个女孩，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有那么强的防御感。”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后来从热搜上知道你资助盛炀和的事……再看现在的你，我反而觉得，你更真实，也更立体了。”
周倪被她这番话说得有些赧然，正琢磨着如何回应，薛英又开口道：“对了，说到炀和，我倒想起一件事。”
周倪抬起眼：“什么事？”
“他上过我的《一饭时间》，这你知道吧？”
“知道。”
薛英回忆着：“他的公司在市区，最初团队和他商议拍摄路线，计划是从公司日常拍到午餐。但他后来直接拿了一张截图找到我，跟我协商说希望按他规划的路线来。”
“拍摄那天，我们原本定好从远郊开到市中心的餐厅取景，可车开到半路，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临时在车上跟我商量，把脚本改成了去公司附近的米线店打包，然后回办公室完成采访。”
周倪的脚步倏地慢了一拍。
“《一饭时间》的拍摄本来就很灵活，改脚本也无可厚非。只是当时我有点不太理解……不过现在我明白了。”
薛英侧过头看向周倪，眼中含着了然的笑意，“路过心声传媒也好，临时改变用餐地点也罢，如果这些都不是因为一时兴起想看风景，或者突然想换口味……”
她微微一顿，声音里带着善意的调侃，“那大概，就只是为了能自然而然地‘偶遇’某个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