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确认过合作，这个时间点来，以为会是什么急事，周倪想都没想开了门。
玄关处的顶灯被习惯性按开，一阵过堂风从门外卷入，将她潋着醉意的眸子吹得微微发亮。
“盛炀和，”她喊他，“怎么了，是主题曲有什么问题吗？”
盛炀和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她泛粉的脸颊：“姐姐，你喝酒了吗？”
周倪反应了半晌，才看向阳台随手搁置的酒瓶酒杯，又抬手抚了下脸：“……哦，嗯。”
身子随目光晃了一下，脚底有些发虚，她才发现拖鞋不知什么时候从脚上滑掉了。
意识被酒精拉扯得迟缓，她还来不及用脚去够，面前的身影已先她一步蹲下身，宽掌覆上了她的脚踝。
她脚本能地一缩，又被他牢牢捉住。
其实动作很轻，也并不冒犯。
被那份妥帖的温柔牵制住，她最终垂下眼，看着他将自己脚底沾到的灰尘轻轻抹去，又看着他将鞋套回她脚上。
“好了。”
他站起身，神色坦然，“我可以进去吗？”
夜深人静，整个楼道的空间只有她和他。
周倪点了点头，努力不去回想脚踝那片被抚过的余温，侧身让开了空隙：
“……可以。”
客厅大灯被调至柔和的暖光档位。
周倪走去阳台将帘子拉上，透过玻璃反光，她还特意扫了一眼身上的家居服。
裤子是休闲的运动风，上衣则是贴合身材曲线的修身剪裁。
总的来说算是得体。
她心下稍定地转了身，却看见盛炀和已经在沙发落座，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视线对上那刻，他喉结明显滚了滚：“主题曲没有问题……我来，是有东西想给姐姐。”
说着，他将手里一直拎着的袋子放在茶几上解开，露出里面。
是某个以环保和自然为主题的知名牌子饭盒，透明的分三层，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白花的饺子，每颗饺子外皮的边缘，还特意捏出两个小小的凸角。
周倪盯着那些熟悉的形状，上前试着问了一句：“这是……云耳饺子？”
“嗯。”他冲她点头，眼眸微敛，“来之前，我问了杜哥，他说对云耳饺子没有印象，我就只好按自己的理解做了，希望姐姐不会嫌弃。”
楼顶那晚过后，月锦楼和杜昊，于他们之间也不再是什么秘密。
周倪望着那个饭盒，晶莹剔透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心一阵阵地发软。
录了一整天节目，替她蹦极，又要开会，现在还要为她做饺子，再亲自跑来……
而且她明明记得，那晚醉酒，是她承诺要做给他的。
“你这么晚特意跑一趟，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
梦境拖拽的余悸还没散尽，醉意又跟着覆加，这会儿她脑子多少有些转不过来，“……是因为我给你送了那份轻食餐吗？”
她以为这是他的“回礼”。
“不是。”他答，“我只是觉得姐姐有些不开心。”
周倪心里恍然明白了什么，视线从他那双认真的眼里移开，声音却越发地弱：“我什么时候不开心了。”
盛炀和起身，在她面前落定，像是在认真回答：“在美术总监跟我请完假，起身离开的时候。”
周倪抬了下头。
她有这么明显吗？
惊讶他如此敏锐的同时，却还是注意到了那句特意被改掉的称呼——
“美术总监”。
不可否认，心里确实有一丝轻飘飘的愉悦。
她被这股幼稚的情绪弄得茫然又羞耻，又在注意到他始终在她脸上流连的视线后，变得无措，“我没有。”
转身就想走向沙发，又被他一把拦住。
“姐姐……”
“盛炀和。”
夜晚，私密独处的空间，还有连同她那心里股说不清的蠢蠢欲动……这些实在太过危险。
她阻止了他将要往下说的话，像是故意打断某些即刻就能失控的氛围，“你有没有哪个瞬间……怀疑过你对我的喜欢？”
盛炀和被她突然跳脱的话弄得一愣，眼里有明显的困惑。
“我当初以家人之名，强行把你拽进我的世界。”
大概真的是醉了，她觉得自己今晚好奇怪，却又很想把那些矫情都说出来，“我只是怕……怕会对你造成一些认知上的混淆。”
“什么混淆？”
他眼里的情绪忽然下坠，里面有什么东西深深的，让她没来由地心慌。
那些猜想的话变得难以启齿，却又更像一种害怕听到答案的恐惧。
她忽然不想再问了。
“没什么，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再次转身，却又被他拽住。
力道来得猝不及防，她整个人被惯性一带，踉跄着撞进了他怀里。
她一惊，本能地想要推开，他却顺势收紧手臂，将她抓得更紧。
不疼，却足以将她牢牢钳制。
“我平时的心率是62。”盛炀和抓着她的手，强行让她覆上自己的胸口，“而现在，这是面对姐姐你时的心跳。”
他抬起另一只手，腕表是同手机品牌的智能设备，以匹配医疗等级的精度作为卖点，上面的数字与胸口的节奏奇妙地重合，一下一下地，证明着他话语里的真切。
“身体不会说谎，生理反应也不会说谎。”
他的掌心覆着她的手背，力道一紧再紧，“姐姐，你感受到了吗？”
隔着薄薄的衬衫，那里滚烫、剧烈、铿锵有力，像深埋地底的岩浆在冲撞，又像被囚禁已久的困兽在嘶吼。
周倪看着表盘上跳动的数字，还有掌心下那股磅礴的力量，惊愕得一时忘了挣扎。
“你可以不相信一个16岁少年说的话，但不能不相信一个26岁成年男人说的话。”
“姐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涩，“你不能……诋毁我对你的喜欢。”
他在她面前永远温和包容，却第一次对她用了“诋毁”这两个字。
整个少年时代赖以存续的精神依托，用5年孤寂时光反复确认的信仰，统统被她那份自以为是的“揣测”轻率地砸碎了。
她在他的眼中，再次看到了当年雨夜找到他时，那种湿漉漉的、看不到光的无助。
周倪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残忍的话。
掌心下，他失控的心跳还未平复，每一次有力的搏动都像在无声地反驳她的“混淆论”。
震颤如此清晰，顺着她的手臂一路蔓延，每一下都加重她心里翻搅的愧疚与自责，也几乎要冲垮她习惯性的克制堤防。
“我不是想要诋毁你，”她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我只是……害怕耽误了你。”
她顿了顿，那些在心里盘桓了太久的话，终于借着酒劲说出了口：“我怕只是因为我出现的时机……会让你错过身边更优秀、更合适的人。”
“什么优秀的人？”他反问，眉心拧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一凝，“你是说凌尹舒？”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松了手上的力道，语气稍昂，“姐姐，你是在……吃醋吗？”
吃醋这个词好陌生。
可它落进耳里，却精准地扎中了她心里某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角。
年长几岁的自尊作祟，周倪下意识地反驳：“没、没有。”
她试图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我不会喜欢她。”
“她是合作伙伴也好，是天才美术总监也罢，是怎样的出身也罢，都与我无关。”
他的目光锁着她，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对我而言，这世上有且仅有一个周倪。”
“而我也只会喜欢周倪。”
话语不像是表白，更像是宣誓。
不容置疑到偏执。
周倪被那股眼神弄得心慌意乱，梦境牵扯出的烦忧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她完全被眼前的灼热所占据。
“……我知道了，你先松开。”
他松开手，眼底的炽热未褪，被强行压下，藏进那片沉静的黑棕色里。
周倪已经酒醒了大半。
她站在他面前，默然地看了他了很久。
“盛炀和。”她终于开口，带着刚才的愧意，“我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也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能做的，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遵循自己的本能去感受。”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茶几上那盒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又看向他，“你可以……再给我一些时间吗？”
她需要时间，不是什么对他的迂回考验，而是一场对自己内心的严肃审视。
被他狂烈心跳所激起的悸动是真实的，可正因为这份悸动里可能掺杂了震撼感动与沉重的愧疚，她才更需要绝对的冷静。
她必须理清，那究竟是源自内心的吸引，还是仅仅被这份沉甸甸的执着所推动。
在未能真正看清自己内心之前就贸然开始，这与她父亲在母亲身故后仅三个月便开始新感情的那种轻率，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分别？
她本能地抗拒，也深深厌恶成为那样的人。
尤其是面对盛炀和，面对他如此干净的执着，她绝不允许自己的回应里有丝毫的怠慢与不确定。
“好，我会等你。”
他看着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索取承诺，只是平静地对她说，
“多久我都等你，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