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配合景区宣传,拍摄脚本做了特别的设计,录制先从园区内的市集开始。
临近国庆,虽还未到正式节假日,但已经有不少提前来感受节日气氛的游人。
为了尽量减少对游客兴致的影响,节目组与园区负责人沟通后,只安排了少量工作人员维持基本秩序,确保拍摄能尽量自然地融入这片热闹里。
景区导游笑着介绍,这次市集为了推广传统手艺,特意从社交平台上请来了几位颇有名气的手工艺博主助阵。
石板步道上大大小小摆满了40多个摊位,当然不可能每个都体验。
最后在导游的建议下,周倪和盛炀和选择了其中三项:
陶艺制作、手工月饼,还有一项工艺比较精巧的古法花丝镶嵌。
为了让素材更有互动效果,PD提议与现场的游客进行一场手作友谊赛,胜者可以向败者提出一个小要求。
消息一出,早早等候的粉丝与不少被吸引的游客纷纷报名。
节目组从中挑了四组,与周倪他们组成五支队伍,开启了今天第一场互动环节的录制。
周倪其实不太擅长手工。
小时候的记忆里,她最烦恼的就是学校那些手工任务。
她可以在纷繁复杂的音符里修修改改弹弹奏奏,却不能在需要指尖精细打磨的手作里寻到半分从容。
无论是用细铁丝绕成花枝,用卡纸搭建复杂的立体模型,还是最简单的缝纫布艺……最后多半是在母亲无奈又纵容的微笑里,由那双更灵巧的手接过,替她完成一份能交差的作业。
这份“不擅长”似乎刻进了本能里,到此时此刻也是一样。
陶土在她掌心总不听使唤,月饼的面团不是黏腻得沾手便是干硬易裂,连刻意为她降低难度的花丝都在她手里拈得歪歪扭扭。
因为比赛是搭档制,需要两个人循环接力共同完成一个作品。
尽管她骨子里有股不愿服输的劲,但越努力越悲惨。
几番折腾过后,看着那些“不成气候”的半成品,PD都有点目不忍视。
以至于交接给盛炀和时,周倪连指尖都带着赧然。
可盛炀和脸上却没有一丝不耐。
他接过去的动作太过寻常,寻常到仿佛理所当然。
他微垂着眼,将歪斜的陶坯稳稳扶正,又把不成形的面团揉捏得圆润光滑。就连纠缠成死结的花丝,到了他手里也只几下便变得服帖顺畅。
几次接力下来,不论她如何毁坏他上一秒修复的“杰作”,他接手时永远专注,耐心到了一种近乎纵容的地步。
那种感觉就好像无论她制造出何种混乱,他都能全盘接纳,然后妥帖地抚平。
这种无条件的包容,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象,沉沉地落在周倪心口,压出一片陌生又温软的塌陷。
——
因为周倪的“天赋异禀”,游戏结束后,她和盛炀和毫无意外地拿了倒数第一。
任谁也没有想到,一位能在舞台上将琴键按得丝滑流转的女歌手,做起手工来竟会是这样的拙手笨脚。
清冷的外表与这样生疏的笨拙形成强烈的反差,反倒比任何刻意设计的桥段都更具喜剧效果,现场围观的游客被这一幕逗得笑声四起,气氛松弛而欢快。
作为输家,周倪愿赌服输,以最终同意现场粉丝的要求唱了三首歌作为比赛环节的结尾。
PD对市集环节的拍摄效果极为满意,预期的互动火花与戏剧性均已达成,后续几个公园体验项目的拍摄进度也就显着加快。
简单带过后,所有人的精力与镜头,都牢牢锁定了今日最终的核心挑战——
蹦极。
下午4点,蹦极环节正式开拍。
按照脚本,周倪需要独立完成两次蹦极。
盛炀和会在岸边等候,待她成功后,将亲手为她颁发完成证书,并一同进行简短的公益捐赠仪式。
不知是不是有人将他们在这里录节目的消息走漏了出去,在等候的时候,蹦极台侧对外开放的观景平台突然冒出一堆伸长脖子张望的人,密集到甚至已经动用了园区的保安来维持秩序。
在景区工作人员引导下,周倪走进了蹦极的服务台。
签免责协议时,办公室墙上的屏幕还在循环播放着受赠音乐教室的山区影像。
孩子们围着钢琴歌唱,一张张小脸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眼睛纯粹而炽亮。
看着那些画面,她心底最后一丝面对未知挑战的恐惧被抚平,只剩下清晰的决心。
换好专业装备,调整好运动相机,一切准备就绪。
透明观光电梯平稳上升,脚下的世界缓缓摊开,市集变成彩色斑点,湖泊缩成一块绿翡,行人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蹦极台高60米,建在石山一侧近乎垂直的峭壁上,下方是专为项目开拓的巨大人工湖,湖水深绿。
从高处望下去,能看见静伏在岸边的橘红色游艇,以及岸上无数隐约投送过来的热切目光。
周倪深知自己不恐高。
以前无论是坐过山车冲上最高点时的呼啸风声,走过玻璃栈道时脚下透明的深渊,还是站在山顶悬崖边俯瞰云海,她都能保持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这次也一样。
踏出电梯,从跟着教练在高空热身,绑好安全绳锁,再踏上那有醒目标记的黄色小平台,她心里仍没有太多实感。
“周小姐,听我口令。”教练的声音被高空里的风割裂,断续而模糊,“身体站直,别前倾也别后仰。眼睛看远处的山,别看下面。”
不知为何,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倪的心脏狠抽了一下。
“我数321,你就向前一步,自然下落,身体垂直。好,准备——”
教练站在她身后,双手稳稳控住她背后的主绳,“3、2……”
“1”字尾音彻底湮灭于风啸的刹那,周倪遵从了身体里最本能原始的指令,向前迈出一步。
一步踏空,世界在脚下轰然塌陷。
急剧的失重感降临。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血液倒流,耳边是凄厉到极致的风的尖啸,灌满耳朵,塞满大脑,剥夺一切思考能力。
下坠骤然停止。
巨大的反向暴力从背后袭来,绳索崩到极限,将她狠狠向上拽回。
身体在空中完全失控,被抛起,甩荡,翻滚。
天与地疯狂旋转颠倒,胃部剧烈抽搐,生理性的恶心涌上喉头。
在又一次被弹向高处、天旋地转的瞬间,她涣散的视线里,虚虚掠过下方湖岸一个模糊至极的棕色身影。
那是盛炀和。
他在等她。
——
一切结束,周倪被救援人员接上小艇。
解开身上沉重的束缚,那被压抑的坠落感陡然消失,她觉得身体深处有种被掏空的虚脱。
“周小姐,不错啊!”
工作人员一边利索地收拾装备,一边笑着闲聊,语气带着赞许,“一般我们遇到好几个下来都崩溃大哭,要么跳之前纠结得不行。您比我们想象的厉害多了,一次就成了。”
周倪牵了牵嘴角,想回应一个表示无碍的笑,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小艇靠岸,工作人员准备搭扶手。
周倪有些木然地抬起眼,却毫无防备地撞进岸边那双紧紧锁着她的黑棕色眼眸。
不知怎的,脚忽然迈不动了。
“姐姐?”
盛炀和一下就发现了她的异常。
岸边与泊艇处有一小段浅水区。
他先是试探性地喊了她一声,发现她僵在原地没有回应,便想也没想猛地一脚踏进水里:
“姐姐?你怎么了?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因为这一声,所有人的动作都同时停顿,将目光看向了周倪。
直到盛炀和的声音靠近,焦急地用手托起她的脸喊她,周倪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抖。
“我……”
她冲他摇头,想说“没事”,可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只能挤出一点破碎的、不成调子的气音。
这下,现场才彻底觉察到了不对劲。
PD后知后觉地叫停拍摄,又赶忙让景区工作人员帮忙联系医生。
盛炀和脸色骤变。
他不再犹豫,俯身一手抄过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转身淌着齐踝的湖水,长腿一跨,直接迈了两级石阶上了岸。
“诶,盛老师!水很凉!你的鞋和裤腿都湿了!”
PD的惊呼被抛在身后。
可他浑然未觉,只是默默地将怀里的人抱紧,直直往服务台旁的休息室走去。
男生步速迈得极快,很快将慌乱的工作人员甩出一长段距离。
四周还有游客围观,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将她牢牢抱紧,仿佛身边所有喧哗、注视的目光全都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