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倪盯着这条消息,莫名有种被抓包的羞恼,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了两个字:
【没有。】
车刚好滑进了地库。
将手刹驻好,小卓侧身看她:“哦,对了,诗姐听说了你今天蹦极的事,给你调整了后面的通告,她让你这几天先好好休息。”
“哦,好。”周倪按灭手机,声音淡淡地,“帮我谢谢诗姐。”
“倪倪姐……”
见周倪从离开大厦开始就状态不对,小卓还是解了安全带,朝她靠了过来,“你怎么了?是不是蹦极还没缓过来?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周倪扶了扶额头,“可能就是有点累吧,休息几天就好了。”
她拍了拍小卓,目光安慰,“今天你也辛苦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她拉门就想下车,又被身后人攥住衣角。
“倪倪姐。”小卓纠结了一下,还是开口,“其实我这几天就一直想问……你跟Shawn大大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周倪回过身,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不是我打探你的隐私,但你也知道,你现在不一样了。”
小卓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神诚恳,“倪倪姐,你可以相信我,我绝对不会把你的任何秘密说出去的!”
女生在她面前庄重地竖起三指,严肃得堪比升国旗。
周倪冲她宽慰一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我没想好要怎么说。”
喜欢一个人是很私密的事。
盛炀和的情感太重太真切。
她只是不喜欢将别人的心意轻易摊开,那样总显得很轻慢。
“其实你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到。”
小卓微微朝她探了探头,“Shawn大大是不是喜欢你?”
突然被这么直白地挑明,周倪瞬时表情没控制好:“很、很明显吗?”
小卓被她毫无防备的表情一下逗笑:“我不确定别人怎么想,但我是这么认为的。”
她像是一点也不意外,继续说,“换位思考,要我是一个男生,在青春最懵懂又最悲惨无助的时候,遇到像你这样一位既愿意收留我,又愿意无条件为我付出、帮我撑伞的神仙姐姐,说实话,我真的很难不动心的。”
“是吗?”
周倪回味着这番话,又慢慢看向了车窗外。
——
回到公寓,周倪简单卸了妆,靠在沙发上。
一整天蹦极的后劲儿混着工作交谈后的消耗,身体是松的,精神却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懒得动,敷上面膜,靠在沙发里就睡着了。
大约是今天的经历太过刺激,紧绷的神经在放松后反而失了序,她沉沉地跌进一个梦里。
母亲葬礼的那天,又是一场大雪。
刘蓓玲一身黑色的长裙,侧边开着叉,露出一大截光嫩的白腿。
看见好姐妹的遗像后,她满眼悲痛地冲进周时昌的怀里,哭得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时昌,你别怕,以后,我会替咏澜好好照顾你们。”
那时,周倪就站在父亲身边。
她看见女人散着一头精致的卷发,耳边那对红钻耳钉在礼堂的灯光下亮得抢眼。
甚至在她冲过来时,她还闻到了一股茉莉橙花的味道。
她自小被母亲富养,见识过各种名流往来的场面,也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懂得各色各样、价值不菲的奢侈品。
她记得,那个香水的味道来自某奢牌的调情系列,主打“魅惑瘾诱”的概念。
那股香味浓郁地、强势地钻进她的鼻口。
然后,她看见,当着一众宾客的面,父亲坚定地将那个女人推开了。
后来,为了葬礼上那个承诺,刘蓓玲真的来到了她家。
她每天忙前忙后,做饭、打扫、安慰哭泣的父亲,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又温婉的表情。
即便每次周时昌都赶她走,她仍然坚持不懈地来,并乐此不疲地充当母亲的“替代品”。
周倪那时还陷在“解离”的痛苦里,对外界的一切都不甚清醒。
以至于她也没有注意,那个女人每次来都一身的鲜艳惹火,妆容精致。
后来有一次,她低着头扒饭,勺子忽然滑落,叮叮当当滚到餐桌底。
她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勺柄,余光里,一双尖头高跟正一下一下地蹭着父亲的小腿。
红黑交错的纹理,鞋尖很尖,鞋跟很细,像一条灵巧的珊瑚蛇,无声地缠绕上去。
父亲一开始往后缩了缩,然后又被那个鞋尖追逐。
再然后……那双腿不躲了。
画面倏地一转,是一片亮到刺眼的阳光。
绚烂的花海在眼前铺开,她站在远处,看着盛炀和牵着凌尹舒的手,并肩走到她面前。
他穿了身她从没见过的白色西装,眉眼舒展,笑得很好看。
凌尹舒依偎在他身侧,温柔又得体,像个无可挑剔的答案。
“姐姐,”他对她说,“我才发现,以前的我是错的。”
“现在我终于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意是什么了。”
他拉了拉身旁女生的手,笑得情真意切,“你祝福我们好吗?”
周倪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客厅的灯还亮着,她坐在沙发上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墙上的时钟还不到12点。
她才睡了半个小时。
可那股从梦里带出来的恐惧和压抑,像黏在皮肤上的蜘蛛丝,怎么都掸不掉。
她心烦意乱地起身,从冰箱里拎出两瓶红酒,又从储物间翻出那个一直被闲置的小矮桌支在落地窗前。
红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冰凉又辛辣。
她望着窗外的灯火阑珊,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说起来,父亲和母亲也是姐弟恋。
母亲比父亲大两岁,因为一次公益献血而相识。
那时父亲正处在写作的低谷期,投出的稿件频频被拒,作品无人问津。
母亲明媚开朗,在那段晦暗的日子里陪伴他、开解他,像一股不问归处的暖流,毫无保留地灌进他阴郁的心底。
后来,那份感激化成了爱情。
他们爱得轰轰烈烈,爱得满城皆知。
再后来,母亲走了,刘蓓玲来了。
那些深夜里曾只属于母亲的呢喃和喘息,后来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
狂浪的声音从书房蔓延到卧室,又从卧室蔓延到客厅的沙发。
还有那些曾经只对母亲说过的缱绻情话,周时昌又一字不差地,原封不动地对那个女人说了一遍又一遍。
甚至有一次,她因思念母亲,从寄宿学校连夜偷跑回家,抱着母亲的遗像躲在楼梯下的角落里无声流泪时,隔着梯板,她听见父亲和那个女人在楼梯扶手处一边缠绵热吻,一边语气餍足:
“玲玲,如果当初一开始,我遇到的是你就好了。”
夜晚总是令人沉溺又悲观。
周倪又想起小卓说的那番话。
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一个心理学名词:雏鸟情结。
人会对生命早期遇到的、对自己产生重大影响的异性,留下深刻的印记,并可能因此影响后续的情感发展。
所以,因为感激衍生的爱情,到底能不能长久呢?
她在盛炀和最破碎的时刻,收留他,托举他,这份感情是否本身就掺杂着感激的错认?
又或者……万一有一天他也像父亲一样,遇见了那个所谓“真正对的人”,然后告诉她,以前的喜欢只是一场误会,只是少年时期的迷茫……她该怎么办?
她知道自己不该把父亲的那些种种完全粘贴复制地带到盛炀和身上,这样对他太不公平。
甚至本心认为,她的父亲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可那份纠缠了她整整20年的、对爱情易碎的恐惧和惯性拉扯着她,让她根本控制不住。
念头反复纠缠,越扯越紧,怎么都解不开。
手中的高脚杯摇晃了几下,杯底的残液被她一口吞尽。
再想拿起酒瓶续上,才发现两瓶红酒不知不觉已经见了底。
对着那两个空荡荡的瓶子迟钝了一瞬,她正准备再去冰箱拿一瓶,门铃忽然响了。
她调转了脚步,朝门口方向走,脚刚踩到玄关的地毯,头忽地重得厉害。
酒喝得太急就会这样,当时不觉,后劲儿来得又猛又冲。
她轻晃了下脑袋,按亮电子猫眼,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居然是盛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