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倪从迟滞的反应中缓过来,视线里是男生紧绷的下颌,余光是他遮挡过来的宽厚手掌。
这种时候,他都不忘顾及她的心情,小心翼翼保护着她的失态。
所有散乱的心跳终于找到了一个牢靠的支点,她慢慢揪住他的衣领,声音紧涩而微弱:
“盛、盛炀和。”
“你要说什么,姐姐?”
休息室门被他单手拽开,他将她轻放在椅凳上,又单膝跪在她面前,目光谨慎而关切。
“水……”周倪磕磕巴巴了一句。
“天呢……Shawn大大,我可算追上你了!”
小卓终于从刚刚一众惊慌失措的混乱里追了过来,闻声气都没喘匀,直接将手里的保温杯递出去,“我、我这里有水。”
盛炀和接过,拧开时试了试瓶口,才小心地递到她唇边。
周倪低头,颤抖的嘴唇去够,可牙齿依旧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咯咯”声,水顿时洒了大半,顺着下巴滴落。
盛炀和又抬手去接,很快湿了整片袖口。
这会儿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已经赶到,全都从门外围了过来。
小卓直接转身拉着导游催问着园区医生赶来的进度,PD正举着手机站在门口跟园区的领导沟通着什么。
艺人好端端在她手里出事,小姑娘神色焦急又复杂。
剩下的目光都纷纷追着周倪,像是担忧,又像是探究。
一个接着一个,周倪被这种氛围弄得尴尬又难受。
她好像忽然就理解了“越哄越来劲”的那种心理。
尤其是看到盛炀和袖口上,市集比赛时沾上的泥土面粉被她刚吐出的水洇成脏污的一片,难堪与愧疚混杂在心里,一下翻涌。
“对……对不起……”
她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也不是一个容易脆弱的人。
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了很强烈的挫败感。
市集比赛也是,现在的蹦极也是,没有预设好一切,只顾自己逞强,还把身边的人搞得一团糟。
肾上腺素过速飙升又断崖坠落的后劲儿拉扯着她,情绪在这一刻猛然喷发,泪水毫无抵抗地落了下来。
“你衣服脏了,我真的很抱……”
“歉”字还没说出口,面前忽然一黑,紧接着,她被带进一个怀抱。
佛手柑的味道混着男生身上温暖的气息,一点点侵袭她的神经,将她当下所有难堪的、倔强的、隐忍的那些全部包裹了进去。
“不用说抱歉,姐姐。”
盛炀和拥得很用力,不顾四周投来的注视和镜头,也不顾湿透的衣裤,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道,将她的脸深深埋进自己肩窝。
“没事了,姐姐。”
他下巴抵着她冰凉的发顶,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抚慰的力量,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重复,
“有我在,别怕。”
——
经景区医生确认,周倪的状况只是高空刺激后的应激反应,休息片刻后,她已慢慢恢复,身体并无大碍。
但考虑到艺人的健康与责任,经过简短商议,节目组决定取消第二次蹦极。
为了不偏离公益主题,PD找到了蹦极项目的负责人,商量能否以一次挑战达成捐赠。
负责人是个看起来30来岁的年轻人,头发在额顶梳了个精神的小立揪,说话时带着股硬劲儿:“没可能。”
他一副“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斩钉截铁地摆了摆手,“不是我不通融,当初定下‘跳两次捐一间教室’的规矩,就是仔细算过账的,得有一定的参与量,才能平衡支出,让这份公益真能细水长流地做下去。”
“这个蹦极台运营成本不低,设备要定期检修更换,保险费用年年涨,还有这么多工作人员的工资……”
说到这儿,他又瞥了眼周倪,然后道,“我做公益是真心实意的,你们这个节目影响力这么大,我要真开了这个口,回头一个两个的都以什么身体不适或者特殊情况求我通融,那我还活不活?”
负责人的语气虽不近人情,但话却在情在理。
公益需要炙热的善心,但也需要冷硬的规则护航,才能避免被投机取巧的念头消解本意。
“那能不能先捐赠,等下次我们周老师身体情况好了,再来补跳。”
小卓上前试图争取,“反正钱也不用退,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来。”
“免开尊口。”
负责人一听这个,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旧伤,声音更加坚决,“我以前不是没这样通融过,结果教室捐是捐了,后面一个来补跳的都没有,还因为没跳这件事都来找我退钱,既要名又要钱的,我可不想再当这个傻子。”
几句话让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周倪完全理解这份为难,却也不得不面对身体反应的现实。
她抬头望向远处孤悬的跳台,心里漫上浓浓的遗憾与无力。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态度有点过,也生怕被节目镜头弄出非议,负责人又退了一步:“不然的话,你们可以让谁今天替她完成这第二次挑战,这样起码我也能有个说法。”
从清晨的市集比赛到下午的惊险挑战,忙了一整天,到这个时间点,导演组里不少工作人员都疲态难掩,周倪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个人意愿而消耗大家。
“要不还是算……”
“我来。”
盛炀和的声音一下响起,清晰切入了略显凝滞的气氛,“我来替她完成第二次。”
PD瞬间眼睛一亮:“诶,这个办法不错,也有节目效果,又不违背公益初衷。”
“不行。”
周倪却一把拉住了盛炀和的衣袖,一股本能的担忧涌了上来,“我知道你这几天连轴转,工作强度很大,身体不一定能承受这种极限刺激。况且你之前没有蹦过极,你不知道刚刚从上面跳下来,那种感觉有多……”
“姐姐。”盛炀和转过身,轻轻打断她,“我的状况我清楚,我可以。”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不安的脸上,眼神平静而深邃,“你相信我吗?”
镜头不知从何时早已重新开启,无声地记录这一切。
周倪敏感地看了周围一眼,担忧依然占据上风:“我相信,可是……”
“那就好。”
他再次截住了她的话尾,又认真看她,“放心交给我,姐姐。”
“你的心愿,我会帮你实现。”
——
因为有周倪的状况在前,上跳台之前,景区医生为盛炀和做了简单评估,确认身体状况可以承受,他才利落地签下免责协议,转身走向那架透明的观光电梯。
周倪被留在岸边。
已是傍晚时分,风从湖面吹来,湿意和凉气并存。
她紧紧望着高处,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电梯中逐渐变小,最终在跳台上化为一个坚定而孤直的竖影。
原来站在下面往上看,是这种感受。
跳台上,男生已经走到了平台边缘,在教练的指导下做着最后的准备。
没有多余的犹豫,没有迟疑的徘徊,他甚至坦然地面向前方,张开双臂。
距离那么远,周倪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不知为何,那颗悬着的心,却因为他挺直安静的姿态,揪得更加紧绷。
接近晚餐的时间点,围观游客仍旧不减。
所有的或好奇或兴奋或紧张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挑战极限的身影上。
不知是谁先“啊”了一声,那道棕色的身影便毅然决然地向前一步,融入了那片苍茫的虚空。
周倪下意识抿住唇角,揪紧衣角,视线牢牢地锁住那个急速下坠又被猛烈地回弹甩荡的身影。
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狂响,与远处湖面传来的、微弱的弹跳绳索的呼啸声诡异地重合。
她的情绪在这刻复杂而汹涌。
有愧疚,有震撼和感激,也有近乎恐惧的担忧。
可这些激烈翻腾的情绪,全在那个绳索上近乎放松的坦然身影里消解了。
不知为何,她忽然从他身上看出一种……沉重的释然。
一种并非来自挑战兴奋,而是源于更深地方的、让她莫名心头发涩的东西。
是错觉吗?
下坠与反弹渐渐停止。
她看着他倒垂在那里等待救援,孤零零的,心里愈发空落和难受。
游艇快速驶向湖心,将他接上船,解开绳索。
马达声突突响起,慢慢靠近,她看见他隔着一段距离,用清晰的口型对她说:
“姐姐,你的心愿达成了。”
周倪却觉得鼻腔猛地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
她无法解释自己这是怎么了。
只在游艇靠岸时,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跨前几步,伸出手:“快,上来。”
盛炀和抬眼,没有犹豫地握了过来,借力稳稳踏上岸边的石板。
他手指还泛着高空疾风留下的凉,周倪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掌心将那点寒意覆了一下,却又意识到镜头的存在,很快松开。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感觉到不舒服?”
她顾不上那点不自然,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搜寻任何不适的痕迹。
“放心,我很好,姐姐。”
他低头看她,神情异常平静,甚至比跳之前更加松弛。
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缓缓松开。
他又转开视线,望向暮色中逐渐亮起轮廓灯的蹦极高台,极低地自语了一句:“也算是……一回了。”
傍晚的风忽然大了些,卷走了他的尾音。
周倪没听清,追问了一句:“你刚刚说什么?”
所有的素材都已经确认完毕,只差一个捐赠仪式就可以收工。
这会儿PD正拿着对讲机,声音洪亮地指挥着现场清场与收尾工作,四周的人声因忙碌而变得更加嘈杂起来。
天色向晚,最后一缕天光给湖面镀上黯淡的金边。
盛炀和顿了一下,目光看回她,眼底已是惯常的温和与平静。
“没什么,姐姐。”
他摇了摇头,语气轻淡,“我们去捐教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