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周倪都把自己关在了公司的排练室里。
金耕娱乐为旗下艺人准备的排练室隔音极好,空间宽敞,各类乐器一应俱全。
那些为了写歌而自学的技能在这刻派上了用场。
从键盘到吉他,再到架子鼓,周倪像是要把自己焊在里面,将它们依次拿起又放下。
敲击出的节奏、拨弄出的弦音,都带着一股纯粹发泄般的力道,在密闭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直到力气耗尽,她又打开音响设备,对着话筒,一遍遍地唱。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近乎机械的重复,才能暂时填满脑海里某个喧嚣又空旷的角落。
小卓一直安静地陪在一旁。
这几天热度上来,开始有一些小型的音乐活动、品牌演出找上周倪。
起初她以为这只是周倪为逐渐增多的演出邀约所做的刻苦准备,可随着时间流逝,墙上的时钟走了好几格,周倪都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空气中那股紧绷的、自我消耗的气息越来越浓。
同样的前奏再次响起时,小卓终于忍不住上前,按下了播放器的暂停键。
“倪倪姐,你怎么了?”她从周倪手中拿过话筒,观察着她脸上的疲惫和怔忡,一脸关切,“从下午见完Shawn大大回来你就这样,你们吵架了吗?”
骤然的安静让周倪凝滞了一瞬。
她从某种出神的状态抽回,看向小卓,顿了一下才摇头:“……哦,没有。”
她转身拿起地上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喉咙滚动得匆忙,“我就是想多练练,找找感觉。”
“可排练不是你这样的啊……”小卓眉头蹙起,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都快七个小时了,倪倪姐!你水没喝几口,饭也没碰。”
她看着周倪有些回避的眼神,一个离谱的念头冒了出来,凑近半开玩笑地压低声音,“该不会是Shawn大大突然跟你表白,然后你被吓到了,所以躲在这里发泄情绪吧?”
“咳——!”
周倪猛地呛住,水从唇角溢出,她捂着嘴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迅速泛红。
小卓吓了一跳,赶忙拍抚她的后背,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倪倪姐!我瞎猜的!看你不开心,想逗你一下……你别当真!”
周倪平息着咳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沉默地走到墙边接了杯温水,然后背靠着那面巨大的落地排练镜,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冰凉的镜面贴上脊背,让她轻轻一颤,目光却无意识地落到了不远处红色笔记本的屏幕上。
“这个表格……你怎么还在用?”熟悉的底纹和排版,周倪一眼认出,那是心声传媒用来复盘每场直播销量、退货率等核心数据的内部表格。
“哦,诗姐不是没招到助理吗?她让我帮她整合一份新艺人的数据,有个跨表引用的函数我一时想不起来具体写法了。”
小卓挨着她坐下,闻言拿起电脑立刻解释,“我记得‘心声’的旧表里用过类似的,我U盘里正好有备份,就打开参考一下逻辑。”
怕周倪误会,她又连忙补充保证,“倪倪姐你放心,我只看看公式逻辑,看完立刻删掉,绝对不会泄露任何客户信息。”
小卓的为人周倪是信得过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手中的水杯。
“诶?奇怪……”小卓的鼠标在表格上滑动,忽然停在了某一行,嘀咕了一声。
“怎么了?”周倪抬眼。
“也没什么。”
小卓的目光在屏幕和周倪之间转了转,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就是以前做数据复盘,咱们都盯着总数、转化率这些大盘看,很少点开具体客户的订单细看。”
“这个用户ID叫‘Z-’的,购买记录长得有点惊人……”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滚动页面,“看这个注册时间和最早下单记录,几乎是从咱们直播间刚起步那会儿就来了。而且你看,他每次都是只要咱们上播,各个品类的链接,他都是成批成批地下单,数量很可观。”
“可能是企业采购,给员工发福利吧。”周倪随口应了一句。
做直播时,这类客户虽不普遍,但也确实存在,她并未在意。
“地址确实是公司。”小卓点开几条早期的订单详情,“喏,最早的收货地址在苏城的一个工业园区。但是从今年开始,地址就变了。”
她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停在了今年年初的几条记录上,“睦合南路117号。”
念完这串字,小卓略显惊讶,“这地址好像是……从梦时代大楼?”
“从梦时代”四个字让周倪警铃大作。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小卓,目光随即又落回电脑屏幕上那个清晰的地址。
“筛选一下这个客户的购买记录,”她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语速却快了些,“按时间排个序,我看看。”
小卓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
几秒钟后,表格刷新,只剩下属于“Z-”这个账号的漫长列表。
周倪接过电脑,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向下一拨。
滚动条变成扁扁的长方形,长长的一列,完全拉不到底。
时间从5年前她的直播间开播不久后开始,几乎贯穿了她整个带货生涯,直到今年1月初才戛然而止。
品项五花八门,从最初的生活日用品,到后来的小家电、零食、书籍……她卖过什么,这条记录里就有什么。
那种直觉越来越强烈。
她复制了最早的那个苏城工业园区地址,粘贴进搜索框,AI智能回答弹出来——
“从梦时代”公司早期的注册及办公地址。
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又返回表格,将数据按年份分割,然后快速拉取每年的购买总额。
第一年,6.8万。
第二年,11.2万。
第三年,58.1万。
……
数字逐年攀升,像一道沉默却执拗向上的阶梯。
直到今年年初,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记录显示的数字是:175.3万。
周倪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闭了闭眼,又很快地调出AI对话框,输入了几个关键信息——
从梦时代创始人兼CTO,天使轮500万,从盛炀和毕业那年开始,《热昼》的沉寂期再到上线爆发。
她让AI估算早期他每年的实际到手收入,扣除研发投入、运营成本、团队薪资后的个人可支配部分。
然后,她把那些年他在她直播间里消费的总额,一栏一栏地粘贴进去。
“计算一下这些支出在他每年收入中的占比。”
几秒后,得出的粗略平均结果是:
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