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顶灯的嵌入式光源一字排开。
那身套装被拆开,由里到外,盛炀和开始一件一件地穿起。
他压着呼吸,努力不去想这件衣服刚刚被挂在衣橱里的样子——
紧挨着她那件深棕色大衣,衣摆隔着防尘袋交叠,无声地融进她最私密的空间。
那会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可以不管不顾地闯进她的生命里。
短短几十秒,他从回忆到欧洲,从停车场再到衣帽间,每一个画面都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又用力压下那些翻涌的情绪。
最后一颗纽扣系好,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缓缓推开门。
衣帽间是狭长的U型布局,他从光影深处走出来,水晶灯的光沿着他的肩线滑落,整个人像被薄雪覆盖的远山,清冽而沉静。
周倪看着他,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
那些原本还在迂回的思绪,全被眼前最直接的感官吞没。
“……真的很适合你。”
她想过会合身,却没想过会这么合身。
深灰色完美贴合着他宽肩窄腰的身形,平驳领线条利落,配着里面搭好的衬衫,将他那种清贵的冷感完全衬托出来。
她走近几步,与他并肩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目光在镜中人的身上流连,语气真诚:
“黑衬衫也很衬你,我觉得你以后也可以多穿穿。”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他看着镜中那张明媚温柔的脸,喉结轻滚了下。
那些汹涌的贪恋与挣扎,全被他遏制了下去,只在眼底留下一片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气氛逐渐沉缓了下来。
周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走向衣柜:“哦,对了。”
“我给你配了一个装衣服的礼袋,正好可以把你换下来的这套装起来。”
收纳配件的隔门被拉开,她窝进柜子里面认真翻找。
手臂因抬起的动作不慎碰落了旁边一件旧外套,一个硬壳的小本子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毯上。
“啪嗒”一声,在安静的衣帽间里突兀又清晰。
盛炀和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一本有些年头的硬面笔记本,封面是暗蓝色的布纹。
尺寸只有一个手掌那么大,却足足有360页的厚度。
他记得,这是当年他刚办手机号时,周倪用新用户身份1分钱买下的福利商品。
那时周倪觉得这个暗蓝色的款式小巧精致,正价不太合适,便借他的账号走了这条节约的路径,拿来当随身记录灵感的工具。
时隔多年再看到它,他有些意外,也有些恍惚。
封皮已经有些脱胶,他弯腰将本子捡起,正准备将封皮掖回去,却发现一张纸条正卡在夹层的边缘,露出一角。
透光的纸张背面隐约透出灰蓝色的字迹,带着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纸抽了出来,慢慢打开。
密密麻麻的演算公式铺满了整张纸,而在纸张内侧的角落里,一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周倪,我喜欢你」。
笔迹还带着当年的青涩,可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盛炀和怔怔地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那股被他压下去的情绪猛地涌上来,像血气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片空白的怔忡。
“我找到了,你的衣服可以……”
周倪从衣柜里拿出袋子转身,声音却戛然而止。
她看见他手里的草稿纸,两眼倏地睁大,“你……你还给我!”
她几乎扑着过来一把将纸抢了回去,又飞快地折了两折,将它小心地掖进衣服口袋最深处。
盛炀和维持着举着手的姿势,茫然又惊愕地看着她。
空气凝滞了几秒。
他看着她胸口起伏得有些快,看着她抿紧的嘴唇和微微发颤的指尖。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姐姐。”
他终于出声,声音滞涩,“你为什么……会留着这张草稿纸?”
做《热昼》的那些年,盛炀和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想起周倪留给他的那句话——
「盛炀和,毕业快乐,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那句写在草稿本上的「我喜欢你」,成了他隐秘心思的“罪证”,也成了她离开他的直接原因。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自我怨恨,自我唾弃。
他厌恶自己用那样“肮脏”的心思玷污了她给予的温暖,憎恨自己违背了那句“家人”的承诺。
他甚至卑微地认定,自己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年,有什么资格去喜欢那样耀眼、那样美好的她?
正因为这些反反复复的自我拉扯与审判,被“抛弃”的那些年,他不敢见她,不敢联系她,甚至不敢想她。
直到华裔那份合约浮出水面,他才找到一丝借口和勇气把公司开到东城。
后来重逢,她说,希望他们还能像以前那样相处。
她还说,他是家人。
可是,可是——
现在这张被他以为早就被丢弃、被销毁的纸,这张本该是她眼中这段关系最恶劣的“背叛证明”,竟然……被她如此仔细地收着,夹在她一直随身携带的灵感工具里,甚至还会被她珍视地放在衣袋的最深处。
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近乎荒谬、却让他心脏狂跳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荒芜的心田里疯狂滋长。
“我、我只是不小心忘了扔了……”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周倪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话循着本能脱口而出,可又显得语无伦次。
事实上,连她自己都很难解释清楚为什么要将这张纸留下,甚至一直带在身边。
可这点犹豫和彷徨落进比她高出大半个肩膀的盛炀和眼里,却变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心虚。
“是不小心忘了,”他重复着她的话,嗓音发沉,“还是……别的什么?”
周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到底是什么呢?
她搜刮了所有冠冕堂皇的措辞,没一个站得住脚。
那几秒钟的死寂里,她几乎是徒劳地与自己拉扯着,脑海里翻涌过的每一个解释都被自己逐一否决,只留下一片无解的空白。
“姐姐。”
他静静垂眸,目光不再遮掩,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你是不是也……”
“不是!”
周倪截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她心里乱成一团,可偏偏在那片理不清的思绪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悄悄冒头——
陌生的、暖昧的、让她本能想要摁灭的东西。
“不是什么?”他没有放弃,反而朝她逼近一步,“姐姐刚刚想的是什么?”
周倪被他逼得往后退,脊背几乎贴上衣柜的柜门。
他高大的身影覆下来,将她笼在一片阴影里。
她退无可退,迎上那副近乎执拗的目光,本能地想找台阶下:“我……我什么都没想。”
“是吗?”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她挣脱不开,“可我不这么认为。”
他低下头看她,那双黑棕色的眼睛里涌现着她从未见过的炽热和执着,像是要将这些年所有的挣扎与渴望、痛苦与卑微,全都摊开在她面前。
从草稿纸意外现身的那一刻起,再到她当下这副狼狈又无措的反应——
是诱惑也好,是错判也罢,他都不想再克制了。
这一刻,他只想当一个破釜沉舟的赌徒,把所有的筹码全都推上桌面。
“姐姐,我……”
“你不要说了!”
周倪带着近乎尖锐的惊惶,狠狠打断了他。
她用力挣开他的钳制,转身就朝衣帽间门口冲去。
“我不相信这些日子你看不出来!”
身后的声音追着她的背影,带着一种混合着绝望与祈求的颤抖,“姐姐,我喜欢你。”
他凝视着她,“我真心真意地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把终于斩断所有枷锁的利刃,将他心中那些隐秘又压抑的情感彻底剖开,重重砸在周倪已经乱成一团的心里。
周倪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巨大的混乱和恐慌攫住了她,让她无法思考,无法回应。
她拉开门,几乎是逃出去的。
大门“咔哒”一声,清脆而决绝,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衣帽间重新恢复了寂静。
水晶灯下,只剩他一人,和一道被灯光拉得细长又孤单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