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衣帽空间里，空气流动缓慢。
他高大的身影笼着她，几乎占去了小半空间。
防尘袋边缘还挂着吊牌，尺码清晰地印在上面。
盛炀和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谢谢姐姐，我很喜欢。”
他的神态已没有来时的紧绷，声音带了点真实的温度，就那样望着她，对那件正装展示出真诚的喜欢。
周倪却不知怎么心里更不是滋味。
原本好心补送礼物，却先闹出了那样的乌龙。
一件正装当所有事情的弥补，显然十分微薄。
想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先摆出态度：“昨晚发错消息的事，我很抱歉。”
“我的手机可能用太久了，总卡顿，反应也慢。你昨天给我发消息、打电话的时候，它已经自动进入勿扰模式了，所以我才没听到，我不是故意……”
“没事的，姐姐。”
他依然望着她，眼里的包容感比刚才更浓，没有一丝抱怨，甚至像是在安抚她那股自责。
“其实昨天那个时间点，欧洲那边的活动刚好结束。”他压下心里动荡的起伏，“所以无论有没有姐姐那条消息，我都会坐这趟航班回来的。”
话说得很真切，可预想中的松一口气没有来，反而让周倪觉得心里哪里空了一块。
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抽走，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凹陷，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她被那种复杂的情绪牵扯得困惑，正想找个话题过渡一下此刻不明不白的缺失感，却听见他先开了口：“我可以去试试吗？”
周倪的注意力被带跑，有些没反应过来：“……啊？”
对上他的目光，才意识到他指的是那套正装。
平复了一下思绪，她点头指了指里面的更衣间：“哦，可以。”
盛炀和顺着方向往里走，白色的木门合上，头顶的灯光倾泻而下。
正装里配搭好了一件衬衫。
他将身上的扣子解开，肩背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一张一弛，紧实而流畅。
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他没有急着换，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身正装，努力将起伏的胸口平复下来。
去欧洲这几天，他抽空去了一趟墓园，看望了一位故人。
几年前，那位投资500万的华裔，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告诉了他一个尘封多年的实情。
那时《热昼》刚经历过一轮爆发性增长，他拿着挣到的第一笔分红专程飞去见他。
老人已经瘦得脱了相，躺在病床上，连抬手都吃力，却还是用力地摇了摇头：
“这笔钱我不能收……你要给的，另有其人。”
大概是面临生死，不想将任何隐瞒和遗憾留于世，老人特意让看护从家里送来一份合同，递到盛炀和面前。
合约上的委托人是贺歆，可落款处签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贺歆。
另一个，是周倪。
盛炀和盯着那个名字，怔了很久。
其实当年接受投资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过疑虑。
不急着要分红，主动协助对接海外渠道、提供免费的法务咨询……一系列附加条件，没有任何他接触过的投资人那种急于收割的市侩，甚至完全利好他们项目。
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奇怪。
可他做过背调，华裔投资行业的身份不假，经手过的项目路径也有据可查。
加之对方那一番关于“国游出海”“希望有志年轻人不要因磕绊放弃”的情怀表达，外加绝症垂危，情真意切之下，他们最终还是信了。
可直到看到那份委托合同，他才恍然明白，那份疑虑早就无声地提醒过他什么。
哪有什么惺惺相惜、珍惜爱才的华人之光？
哪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幸运？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有人在背后不遗余力地托举他。只不过是因为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让他知道罢了。
那天看望完华裔后，他回到了苏城初创的那间办公室。
游戏业务一夕之间突飞猛进，公司需要大力扩建。
一线城市成本压力大，二线城市资源又跟不上。
新公司选址迟迟落不定，几名骨干各执己见，会议室里吵了好几轮。
他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城市评估报告。
目光淡淡扫过那些备选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落在优先级最末尾的那一栏：“我们去东城。”
“东城？”杨宥泽愣了一下，“那边的互联网生态……”
“政策补贴力度大，人才引进政策也刚落地。”
他翻开对应页，推过去，“一线城市的资源溢价已经过高了，东城处于上升期，成本可控，而且离我们主要的合作方更近。”
他说得条理分明，每一条都是经过测算的理性判断。
只是在那段理性推拒的精细之下，包裹着他如嵌进骨头里旧伤般隐隐作痛的思念，以及长在他血肉之躯里、拔不出来也剜不掉的执念。
从春分那天他与她重逢开始，这份思念又朝着另一个极端发展。
他变得更贪心，更渴望，更想要……永远地留在她身边。
这趟欧洲离开前，他其实人还在杜威资本的年度盛典上。
杜威亲自邀请他作为亚洲新锐创业者代表出席，晚宴汇聚了欧洲大半个游戏产业的核心资方和渠道商，是《热昼》拓展海外市场的关键场合。
他原本计划全程参与，结识更多同行，为后续的全球化布局铺路。
可就在晚宴进行到一半时，手机屏幕亮了。
那条消息跳出来，只有短短几个字，却又准又稳地戳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下意识打电话、发消息，可对面迟迟没有回音。
那股又惊又慌的心情反复撩拨着他，顾不得中途离席是宴会的一大忌讳，他还是找到杜威，诚挚道歉，提前告辞。
杜威是个性情中人，没有追问缘由，只问了一句：“是为了那天电梯门口遇到的人吗？”
“是。”
杜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半分不悦，甚至有些欣赏这种在商业理性之外仍然保有炽热情感的人。
“去吧，有机会带她来欧洲玩。”
从离开晚宴到下飞机再到市中心，一路上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给手机充电、开机确认。
但他没有。
他像守着一个易碎的梦境，宁愿沉浸在那句“想你”而构建出的虚幻温暖里，迟迟不敢去戳破。
直到车停在停车场，他看见她与一个年轻男人拥抱，那点自欺欺人才被彻底击碎。
那个男人高大英俊，身后那辆车无声地昭示着出身的底气。
她又抱着玫瑰朝他笑，笑得那样温柔。
像曾经无数次，他在新闻里看到她被那些条件优越的男性包围时的样子。
他终于认命般地打开手机，看到置顶对话框里那条最新的消息：
【抱歉，昨晚发错了，我是想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