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经过了漫长而仓促的跋涉，周身还裹着未曾散尽的仆仆风尘。就那样站着，目光落在她嘴角尚未收拢的笑意上，又移向她怀里那束盛放的白色玫瑰，下颌线微微收紧。
身上的衬衫，还是上次酒吧雨夜里她临时为他买的那件，最上面的扣子松着，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分明。
停车场的空气忽然变得滞涩起来。
小卓站在周倪身旁，心底那点见到“大佬”的兴奋还没来得及冒头，就被这股陡然而来的沉郁气场一下摁了回去。
“倪倪姐……”她悄悄拽了拽周倪的衣摆，几乎是用的是气声，“花我先帮你拿上去。”
不等周倪回应，她小心地接过那束和音玫瑰，脚步又轻又快地走进了电梯。
梯门合拢，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失去了最后一点琐碎的声响。
刚才被脚步声和人声激活的声控白炽灯，短暂明亮后，因为久无人语，又自顾自地熄灭了。
黑暗模糊了远处那道轮廓，只剩下他和她，和几米外那辆沉默的墨绿色路虎。
周倪站在原地，心跳在寂静里被放得很大。
她说不清此刻见到他心里翻腾着什么，只默然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盛炀和，你……怎么会在这里？”
距离拉近到半步距离，头顶的声控灯又“唰”地亮起，冷白的光倾泻下来，将两人毫无遮掩地罩在其中。
她才发现他眼睑下压着一层淡淡的青灰，下颌还有隐约的青黑胡茬。
一副落拓不羁的模样，与他平日里的整饬沉稳判若两人。
“是刚下飞机吗？回来多久了？”
她微微仰头看他，声音不自觉放得很轻。
他们的身高差了将近20公分。
灯光下，远处感受到的那种清冷落拓的气息，此刻被他刻意收敛了几分。
“没多久。”
他垂着眼睫，目光却没有闪避，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只是停车的时候，刚好看见他送你花，然后……你和他拥抱了。”
声音很淡，像压着什么东西。
顿了顿，他眼睫又极细微地颤了一下，“姐姐，他是谁啊？”
明明是一句问话，用的却是近乎陈述的语气。
周倪心里一阵说不清的无措，急于辩解的本能涌了上来：“刚刚那个是齐嵩，我新谈的乐器代言品牌方，也是我的老粉丝。那个拥抱只是礼貌性的……”
“对不起，姐姐。”
他忽然冲她道歉，嘴角努力向上牵了牵，弧度压抑而克制，“你有和任何人交往的自由。”
“是我多问了。”
周倪听着，心里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说不清是酸还是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从乱麻里揪出一个线头，试图打破这片凝滞的空气：“那个……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微微朝身后车的方向偏了偏，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下飞机的时候手机没电了，刚刚在车上充好电，开机才看到。”
周倪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懊悔和无措在胸腔里疯狂地绞在一起。
他现在站在这里，她无法忽视那条错发的消息带来的后果。
她觉得自己像个拙劣的肇事者，扔出一块石头，却砸错了目标，而那个被误伤的人，竟还按照错误的信号奔赴而来。
“那个……我……”
“姐姐。”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表情是压制过后的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退让的执拗，“不是有东西要给我吗？我现在就在这里，可以给我了。”
“哦，对。”
像是所有的杂乱终于找到了一丝下台阶的出口，周倪连忙点头，“我是有东西要给你，不过它现在放在我家里。”
“你待会儿还有事吗？要不要……跟我回公寓取一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盛炀和定定地望着她，目光很深，像要从她脸上读出什么。
最终，他只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
回公寓的路只有3公里多，不是高峰期，道路畅通。
盛炀和开得很稳，速度均匀，变道提前打灯，每一个操作都规范得像教科书。
可车厢内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寂，车窗开了一条细细的缝，只有微弱的胎噪和风噪循环往复。
周倪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的边缘。
明明只有十来分钟的车程，却因为身边人沉默到近乎凝固的气场，让她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走得格外艰难。
她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哪怕是关于天气，或者问一句“欧洲那边顺不顺利”，可话到嘴边，又被某种解释不清楚的情绪给堵了回去。
车子平稳地滑入小区地下车库。
这里的安保和私密性一向是卖点，外来车辆和访客都需要严格登记。
盛炀和出示证件，配合的过程没有多说一个字。
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到达指定楼层。
周倪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感觉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叮”一声，16楼终于到达。
按下密码锁，周倪没有过多停留，径直带着盛炀和走向主卧旁边的衣帽间。
环形设计的衣帽间宽敞明亮，顶上是一盏定制的环形水晶吊灯，光线柔和而充足，将四周柜子里排列整齐的衣物照得一清二楚。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侧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取下一个套着米白色防尘袋的衣物，转身递到他面前。
“这个，送给你。”
衣服是今天早晨出门前快递送到的。
她签收后仔细检查过，没有瑕疵，便将它挂在自己那件常穿的深棕色羊绒大衣旁边。
盛炀和接过，防尘袋触感顺滑。
侧边拉链拉开，一套深灰色的平驳领西装静静地呈现出来。
他的目光在那套西装上停了片刻，然后，像被什么牵引着，极快又极轻微地掠过旁边挂着的那件深棕色大衣，只是一瞥，便迅速收回，重新落回手中的西装上。
“抱歉啊，上次你生日，我忘记了。”
见他打量着衣服，周倪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歉意，“这段日子以来，我好像一直挺粗心的，总是你在帮我，还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个，就当是补给你的生日礼物，还有一点点谢意，希望你能喜欢。”
她尽量放平气息，看着他，终于说出那句迟来的话：“盛炀和，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