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被拆开，放在客厅的玻璃茶几上。
周倪盘腿坐在地毯上，将淋着巧克力酱、插着布朗熊巧克力牌的那份推到少年那边，自己留下草莓味的。
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冲还在书桌边收拾笔本的少年喊：“坐过来啊。”
少年正匆匆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闻言笔尖快了几分，随即合上本子，快步走过来。
拆开精致的包装盒，三角形的巧克力蛋糕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周倪把勺子递给他，看着他舀起第一口送进嘴里，这才拿起遥控器，随手按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台，想找点背景音。
画面一闪，恰好停在一个热闹的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在卖力介绍一款功能多样的书包。
“对了，”周倪的视线从电视屏幕移到少年身上，随口问道，“你的书包呢？”
少年吃蛋糕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周倪，眼神里带着话题突然跳跃所带来的纯然懵懂。
周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挂在椅背上那个缝着牛仔补丁的书包，心里“咯噔”了一下。
把人接回来这么久，竟任由他留着这个破旧的物品，没想过帮他换个新的。
她一时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哎，怪我……”她咬着塑料小叉，拿手机快速搜索了几款评价不错的男生书包，然后把屏幕递到他面前，“喏，你看看这几个，喜欢哪个款式？”
她身上还带着沐浴后树兰花精油的味道，随着靠近的腕间缓缓传来。
少年攥紧了手里的小叉子，目光落在屏幕标识醒目的数字上，头很轻地低了低，“不用了，姐姐。”
“我书包……还能用。”
周倪看了眼书包上被白色线迹缠绕得突兀的破洞口，没有急着反驳，语气耐心：“我知道节约是种美德，可如果这份节约给自己的生活造成了困扰，那就本末倒置了。”
她看出少年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别扭自尊，索性替他做了决定。
“那就这个黑色的吧。功能挺全，样子也简洁，适合你这样的高个子。”
她说着，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付款下单一气呵成，又将手机举到他面前，“买好了，明天就能送到，你记得签收一下。”
周倪性子有时也比较直接，尤其面对她觉得理所当然该做的事情。
以前和家里的表弟相处也是这样。
少年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支付成功”提示，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认真地说了一句：
“……谢谢姐姐。”
蛋糕在一段充当背景音的文艺爱情电影里吃完。
屏幕里，男主角站在灯火通明的别墅外，隔着落地窗看着里面的女主角与众人谈笑风生。旁白缓缓响起：
“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个来自远方的穷小子，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像是偷来的。”
少年舀蛋糕的勺子微微一滞，目光在那句台词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垂下去。
他收好残余，惯性起身走向书桌。
周倪只当他继续去自习，没当回事。
她放下遥控器，正准备去厨房倒杯水，却再次看见少年拿出那个本子，一时好奇，脚步一转走到他身边：“你写什么呢？”
少年最后一笔微微发颤，像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关心吓到：“……记账。”
他磕巴了一下，又合上了本子，沉静地看向她。
周倪手里端着杯子悬在半空，像是没听懂：“记账？记什么账？”
她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什么，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半度，“你是在记我的账？”
“嗯。”
少年应了一声，准备把本子放回抽屉。
突然，那只白皙的、带着微凉触感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少年心里莫名一颤。
“盛炀和，”周倪的声音里带着明显被冒犯的意味，“你记我的账，是想以后还我吗？”
少年垂下眼帘，很低地又“嗯”了一声。
他抬起眼望向她那张略带不悦的脸，眼神里带着些许不确定的探究：“是……有什么不对吗，姐姐？”
周倪被他干净纯粹的眼神噎住了喉咙。
一股憋闷的气堵在心口，上不去又下不来。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这世上，哪有人能那么心安理得、毫无负担地接受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给予的一切资助？
他这样做，谨慎地记录下每一笔“债务”，恰恰说明他品性端正，知恩图报，不想亏欠。
道理她都懂。
可那一刻，周倪心里就是窜起一股无名火，烧得她心烦意乱。
她是个内心秩序感很强的人。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是真的把他当成了需要照顾的家人，当成了自己的弟弟，付出时毫无保留，也从未计较过什么。
可他却在那里，一笔一划地“计较”着。
那种感觉，就像两个约定好要一起闯关、彼此信任的游戏搭子，其中一个却偷偷在背地里计算着谁付出的金币更多，时刻准备着划清界限。
一种被“背叛”的失望和恼火，混合着不被全然接纳的失落，让她一时语塞。
“……没有不对。”她最终生硬地吐出这几个字，语气冷了下来。
杯子“咚”地一声被放在茶几上，她没再看少年一眼，起身径直走回卧室，反手关上了门，落锁声都带了几分情绪。
少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弄得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很久都没有动。
整个下午，周倪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写歌的灵感变得滞涩，杂乱的音符不成调，揉皱的稿纸丢了一地。
期间，门外几次响起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伴着少年试探的询问，问她要不要喝水，告诉她晚饭做好了，她都一概没理。
胸口那股被“背叛”和“疏离”堵住的感觉，迟迟没有散去。
直到夜色深浓，房间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她才终于拉开门。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小的顶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灯下的餐桌上，摆着扣好了透明防尘盖的碗碟，里面的菜色依旧清鲜，碗筷旁还放着一杯她常喝的花茶，杯口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她正看着这些出神，次卧的门被轻轻打开了。
盛炀和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简单的T恤，眼神小心地望向她。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光线里撞上。
周倪脸上残余的怒意和此刻的怔然混在一起，显得有些无措。
也许是察觉到她眼神里那点松动的迹象，少年慢慢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微微低着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清晰的歉意：“姐姐，对不起。”
周倪心里那点强硬，被这一声道歉戳得又软下去一块。
但她还是强撑着那点年长者的、不肯轻易下台的“架子”，故意板着脸问：“对不起什么？”
少年抬起头，一双黑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亮透彻，映出她微微绷着的脸。
他轮廓里的青涩尚未褪尽，却已能隐约看出恢复疤痕后俊朗的模样。
“如果你觉得不开心的话，”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补充道，“我以后……不记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