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倪握着鼠标的手有些发颤。
她早前去过苏城赶通告，虽然城市节奏安逸，但紧邻浦城，在大城市的辐射效应下，生活成本并不算低。
按照这个比例推算，那就意味着除非有别的额外收入，否则他连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难以维持。
“阿和吃住都在公司，连觉都睡不了几个钟头。”
那天杨宥泽的话再度在她脑海里响起。
……所以那些年，他是这样撑过来的吗？
其实周倪的直播间做得并不顺利。
起初是靠着过去的名气硬撑，后来因为不懂制造噱头，不会编写吸引人的脚本，外加选品又固执——
抽成不合理或货不对板的合作坚决不接，只挑那些她认为真正物美价廉的东西。
因而她的口碑积累得很慢，流量也一直温吞。
再后面合约快到期，贺歆为了公司利益，开始扶持新人梦琪，直播间直接对标她的风格和选品，却以更低的价格策略抢占市场。
在价格主导的下沉市场里，她的流量被一点点蚕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些不够亮眼的销售数字，曾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也是她在偿还巨额债务时，一笔笔需要咬牙扛住的压力。
只是没想到，在这些冰冷而确凿的数据面前，有人在她眼前无声地拼凑出另一幅画面。
在长达5年的时间里，那个人用这样一种沉默到近乎笨拙的方式，试图为她那并不辉煌甚至有些惨淡的战绩，注入一丝微不足道却持续不断的支撑。
他这样倾其所有地买那些根本用不完、甚至不需要的东西，到底图什么呢？
周倪快要被这些疑问、震惊、无措和沉重的愧意搅得透不过气。
“他后来……怎么不买了？”
她盯着记录截止的一月初，声音有些干涩。
小卓努力回想了一下，忽然记起来：“哦！对了！应该是因为我们后来把他这个账号拉黑了。”
“拉黑？为什么？”
“倪倪姐你忘了？大概就是1月份那阵子，咱们主账号被封了，理由是[异常交易行为]。”
小卓回忆着当时焦头烂额的情形，“后来运营那边紧急排查，发现竞争对手买了好多IP不同的账号在咱们直播间里恶意大量刷单。”
“那会儿为了保住直播间，运营和技术同事商量后，就决定一刀切，先把那些确定的和疑似的全都拉黑处理，应该……就包括了这个‘Z-’账号。”
周倪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脑海里却倏地浮现那天在“从梦时代”办公区看到的景象。
员工工位上的纸巾和加湿器，保洁阿姨提到的员工福利……
排练室的空气一下就变得有些憋闷。
她放下水杯，用手撑住地板站了起来：“我出去走走。”
小卓跟着起身，赶忙将准备好的口罩和帽子递过来：“倪倪姐，那你记得走公司后门那条小路。”
她的语气里是真切的关心，目光落在周倪略显苍白的脸上，“你现在毕竟和以前不一样了，关注你的人多了，出门还是注意一点。”
周倪接过帽子和口罩，冲她弯了弯唇角：“嗯，知道了。”
她说，“谢谢你。”
——
8月的东城，盛夏的余威还在。
晚上九点，白天的燥热褪去，空气里是一股温吞的热气。
周倪从公司后门拐进那条僻静的小路。
胡同里的灯光疏淡昏黄，照着两侧老居民楼的背阴面，整条巷子几乎无人，只有零星几扇窗透出亮光。
与前门车流如织的喧嚣相比，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环抱着手臂，安静地走在夜色里，试图从今天发生的一切中理出头绪。
那股被突然告白的错愕还没消散，那一行行密集的数字又在她心里盘亘不去。
所有错综复杂的情绪缠绕在一起，让她一时忘了看脚下的路。
直到一个抄近路的外卖骑手从她眼前“嗖”地掠过，短促的风裹来一阵蛋糕的甜香，像有人霎时在她脑子里按下某个开关。
某件久远的记忆被这一缕香气勾了出来。
她才忽然明白……盛炀和为什么要那样做。
——
应该是在他刚被接回来不久的时候。
因为和秦老师之间被人传出不好的话，加上少年的天资本来就惹眼，又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多方考虑下，周倪和学校商量好让他留在家里备考，直到高考结束。
那天大概是个周末。
她录完一场极其消耗体力的综艺，回家的路上让司机在一家蛋糕店门口停了车。
和以前独居时不同，自从把少年接回家，她慢慢养成了任何吃的都买双份的习惯。
拎着印有好家牌子logo的纸袋推开门时，少年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看书。
听到动静，他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走过来，先从鞋柜里拿出她的拖鞋摆好，然后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零零碎碎的东西。
“我买了蛋糕，有你一份……看看喜欢哪个口味，可以先吃，我去洗个澡。”
周倪一边换鞋，一边将长发随手拢到一侧扎起来，语气里带着工作后的倦意，却也有回到家才有的松弛。
等她冲完澡、擦着湿发走出来，却发现冰箱里那两杯蛋糕完好地放着，动都没动。
她有些诧异地走向窗边的书桌。
“怎么不吃？”她问，“不喜欢吗？”
少年抬起头，睫毛垂着，目光轻轻晃过她滴水的发丝，声音紧得像是礼貌：“我不太饿……姐姐吃就好。”
周倪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好笑：“蛋糕又不是为了解饿才吃的。”
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只当他是不好意思，“我本来就是买给我们两个人吃的啊，况且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两份。你学了这么久也该休息一下，劳逸结合。”
她语气软了下来，伸手轻拽了一下他衬衫的肩部布料，“过来，陪我一起吃呗。”
连周倪自己都没察觉，当她放松下来、带着哄劝意味说话时，声音会不自觉泛起一层柔软的质感。
很像撒娇。
少年因为这个细微的拉扯嘴唇轻抿了一下，耳廓的红晕似乎蔓延到了脸侧。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