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只剩最后三周。
舞台机械、灯光编程、音响调试,还有四面台的走位调度,这些环节不能再仅靠排练室的镜面来模拟。
好像从见完俞安清开始,时间就一下变得快了起来。
每天的日程都在压缩,行程也在加码。
可偏偏病床上的人,却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颅内压稳定,体征指标都很平稳,再等等吧,周小姐。”
查房医生的话,几乎每天大差不差。
她只能继续接受和期待。
出发海城的前半天,周倪在医院待了一整个上午。
拿着毛巾,从额头到下巴,再到脖颈和手背,她给他擦得很仔细,然后坐在床边,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润嘴唇。
这些事她做了很多天,已经熟练到怎样的湿度会刚好,怎样的力度和角度会更稳妥。
做完这些后,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出他的手指捏了捏。
“指甲长得真快。”她看着他,“我记得我好像才刚给你剪过,怎么就又这么长了?”
她边说着边将被角掖好,直到门口一阵轻响。
杨宥泽敲了敲门,探头进来:“周倪姐,我来了。”
决定让杨宥泽来接手也是提前商量好的。
因为要飞海城,还有各种缘由,总归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来守着。
这段时间的协调和安排,总算让他从东城那边腾出了几天,还带了一个专业陪护一起协同。
周倪转身,一句“辛苦”还没出口,才发现杨宥泽身旁还跟着另一个身影。
凌尹舒抱着一束洋桔梗和水果篮站在门边,冲她微微颔首:
“周倪姐,你好。”
——
医院外两公里的巷子里有一家旧书店。
原木装潢,暖黄灯光,书架之间的隔断用了老式花格,靠窗的位置辟出一方供人阅读和交谈的空间。
一进门店主就认出了周倪,没有声张,安静地将她们带上二楼一间半开放式的阅读隔间。
说是隔间,其实是用整面书墙和一道可移动的木屏风围出的角落,临窗摆了张矮桌,两只蒲团对称铺在两侧,温馨又私密。
上好饮品餐点退出时,店主帮她们将屏风拉好,又很贴心地挂了一块手写的“勿扰”木牌。
书墙之内,就只剩她们两个人。
“我原本早该来看他的,只是项目刚定,这边一连串的报批和备案要跑,施工队进场前还有一堆地勘和文保意见要协调,一桩接一桩,就耽误到了现在。”
才一落座,凌尹舒就先道了歉。
东城的AI文创项目关系着政府的考核和热昼的投入。
负责人出事,牵动了很多环节,也关系着从中牵线的缘恒集团的信誉。
而作为这两者共同的连接点,凌尹舒多少都有点分身乏术。
这些周倪都能理解。
还没等她摆手,对面又开了口:“那个……”
她像是纠结了下,“Shawn比我大半岁,按这个算,我应该喊你一声嫂子。”
没有刻意亲近,也不显得冒犯。
周倪被那声“嫂子”弄得怔了一下,端着手边的热巧喝了一口,又很快从前半句的信息里反应过来:“大……半岁?”
凌尹舒嗯了一声:“我不是俞安清的亲生女儿。”
“听我奶奶说,我亲生母亲是长辈促成的联姻,她生完我之后就跟一个法国的画家私奔了,后来家里找到她时,是在巴黎的塞纳河里。”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俞安清在陪我,所以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母亲。”
都说豪门深宅里狗血故事多,现实比剧本更荒诞。
可比起那些,周倪更惊讶的是她这份不设防的坦诚。
“但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诉苦的。”她在膝上十指交握了下,“我来,是想跟你说些事。”
周倪放下杯子,也没绕弯子:“你是不是也很早就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段时间以来,被太多的疑问和线索缠绕。
有些事不被点破,就不会被串联起来。
周倪也是在这刻才想起来,秦洲那天在楼顶提起“一家人”时,凌尹舒的反应很镇定。
“是。”凌尹舒点头,“我应该是和我父亲知道的时间差不多,但真正见面都是同一天。”
“……就是他16岁来北城那一年。”
雌狐身边还跟着一只漂亮的小羚。
周倪这才恍然。
所以,她是那只小羚。
“我知道我母亲前几天来过川区。”
手里的红茶抿到第三口,凌尹舒终于转入正题,“她没跟我说,是我从她车上的智驾系统看到的。她回去了之后状态很不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
周倪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其实周倪姐,你知道吗?”凌尹舒也没有等,“我母亲……并不是真的恨他。”
从很小的时候凌尹舒就知道,俞安清看她的眼神里有时会多出一些东西。
像是怜惜,或是亏欠,亦或是一种类似于思念的东西在里头翻涌。
学艺术的人天生就有种敏锐,她无法解释这种感觉。
直到15岁那年,她被要求躲在酒店卧室的后门。
隔着门缝,她看见了那个传闻中的男孩子,以及一个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俞安清。
那些惯常的温柔和得体在面对那个肿着半边脸的男孩子时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失常的、崩溃的、难以控制的女人。
与其说是发怒,更像是一个久病难医的病人。
那天上救护车前,俞安清在她面前又哭又求,语无伦次地让她忘掉,可从医院醒来以后又什么都不记得。
父亲连夜从外地赶了过来,一见面就语重心长,甚至沉着脸交代她,“永远都不要在你母亲面前提那个男生,你要永远装作不知道,明白吗?”
她知道那些话里的轻重,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从那天开始,她发现母亲又有些新的不对劲。
浏览记录里会不再避讳“云城”这个关键词,会透过各种渠道偷偷探听那个叫“盛炀和”的男生。
得知他受人资助,已经考上了浦城的大学之后,母亲好像高兴又不高兴,常常会对着窗边发呆。
直到一次大学休假,她陪同出席浦城的一场商会晚宴,在梯门关合擦身而过的间隙里,她和俞安清再次看见了那个男生。
脸上的肿瘤早已不在,一身正装干净整齐,正与贺氏那位掌权人躬身鞠背地讲着投资。
“有一件事我想我也应该告诉你,”话到此处,凌尹舒忽然一转,“其实当初Shawn的融资受阻……是母亲做的。”
周倪皱了下眉:“什么?”
“但做了她又很后悔,”女孩解释得有些急,“所以就很快撤了那些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