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名来自西城的姑娘。
从来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只在福利院长大,后来靠教育救助读完了高中,考上了大学。
18岁那年,拿到录取通知的那刻,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学校申请保留入学资格,然后南下打工。
刷过盘子,站过流水线,也帮人看过店。
攒了整整一年,才凑齐两个学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19岁,她满怀希望地坐上开往云城的火车,想去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没想到才刚下火车站,就有个跛脚老人推着一车旧货出现在她面前,求她帮忙。
那老人和福利院门口收废品的阿伯很像,一样的步态,一样的衣衫褴褛。
她一时心软,上去帮了一把。
老人说家就在前面那条胡同里,让她帮着把车推到门口就行。
她跟着进了那条胡同。
然后,就再也没看见外面的路。
人贩子把她绑在车上劝她的时候,甚至像是她捡了大便宜:“你算走运,你的丈夫算是村里长得最好看的,个子又高,就是人爱打点牌喝点酒,其他没什么毛病。”
她被吓得说不出话,挣扎又被摁住,求饶又被堵住嘴,换来的是一顿唾骂她不知好歹的毒打。
等再醒来,她又被推搡着站好,被人当成商品翻来覆去地检查。
婆子帮她穿好了裤子,神情激动地走出了帘外……然后她就听到人贩子打着电话跟人压着嗓子讨价还价的动静。
凌晨的深夜,她被灌了几口凉水,然后就被面包车拉进了山路,在云村村口的水沟边进行了交易。
买她的男人叫盛伟涛,见面的时候刚从牌场上下来。
浑身酒气,一双布鞋趿拉着,眼睛直勾勾地打量她,从上到下,越看越满意。
“不错啊,长得够劲儿,身材也挺有料。”
他说的是方言,她听不懂,可从那些咂嘴舔唇的眼神里,她被吓得汗毛直立。
一万块,最后划到了9780。
一沓钞票白白花花,人贩子舔着指尖一张一张地数,纸张翻得哗哗响。
那是买断她的价格。
后来不到一个月,她就有了身孕。
从怀胎十月到月子坐满,不可否认,她的那位婆婆也算尽职尽责,能在条件内给她好的都给。
连她的孩子都很可爱,五官继承了所有基因的优点,干净又秀气。
她也曾因为那个孩子的到来彷徨过,迷茫过,甚至还短暂地希冀过。
可在那个夜晚,她还是听到了自己内心真正的呼唤。
挂在门外的锁头卡了半截,她看着那个生锈的锁扣,像看着一个关于新生的出口。
夜色在窗外沉得发稠,心跳沿着喉管剧烈奔涌。
她哄着怀里一岁的孩子,深深亲了亲他的额头:
对不起,等妈妈以后逃出去了,一定会回来接你。
她像是在余生的长痛里做出了抉择,然后毅然决然地走向了那扇门。
深夜很静,静到蛙鸣都识趣地低调了下去。
可锁头都还没拧开,背后的孩子忽地醒了。
他几乎是一声哭腔喊出来:“妈妈。”
后面的事她记得不太清楚了。
她只记得皮肉被撕开的疼,那种疼近乎残忍,持续了很长时间。
那天之后,她身上所有的爱和犹豫都被折断了。
然后恨开始疯长。
连活着出去的执念也是。
人在绝境里,总会有一些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长出来。
第二次逃跑,那孩子还是追了出来。
可是她真的好恨他。
恨他身上流着那个男人的血,恨他那种自私的、想要把她困住的样子。
在河边掐住他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脸,小小的,被掐得通红,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嘴里还不断地叫她“妈妈”。
——
“你知道他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周倪面前的茶凉了。
帮她将茶杯捻起倒掉,重新注满后,俞安清将发上盘着的抓梳扯散,拨开耳后鬓发的一节,“这里凹下去的地方,是他拿石臼砸出来的。”
“石臼你知道是什么吗?”她望着她,“就是用来捣糍粑的东西。”
“我后腰和大腿还有几道是连医疗手段都消不掉的顽固痕迹,那是他从灶边抄起来铁烙捅的。”
她的神情始终很平静,不似公众场合的那种得体,只是一种讲述者的沉静。
可这种粉饰太平下的冷静,周倪很懂。
“他疯起来的时候,连他母亲都敢用铡草的刀背往头上劈。”她放轻了语气,“这样一个人的基因,在盛炀和身上拥有一半,你不觉得可怕吗?”
劣根是会遗传的。
那孩子姓盛,且永远姓盛。
那是她永远都不能释怀的过去与恐惧。
“我没见过他的父亲,可我跟他认识了十年。”
俞安清回神,像是没听清,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周倪看着俞安清的眼睛,手搁在膝上拢了又拢,终于摸向包里将一样物件推给了她。
“您应该记得,当时是有人开车经过,救了他。”
俞安清视线微动,是一枚存储卡。
她没有理睬,只是慢慢拎起茶壶,将壶嘴朝了下。
“这枚存储卡,从校长那里拿到之后,我就始终不敢正视。”周倪盯了盯对面的茶盏。
那张卡无数次打开,无数次关闭。
甚至有一次文件夹播放器都打开了,她还是叉掉。
她也在无数次的怯懦和犹豫中意识到。
也许过去那些被她一直拖延着的、无法问出口的关心,那些不敢涉及的过往,她比他还恐惧逃避。
直到更大的变故来临,才让她有了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其实视频本身很短,只有27秒。
又因为年代和拍摄视角的关系,几帧的画面模糊不清,让人反复辨认才看清。
小男孩追出去的时候,身上背着个小布包,手里还握着一个存钱罐,跑得踉踉跄跄,又在摔倒的一瞬护住了怀里的东西。
“存钱罐里应该是他攒下的零钱,书包在他被推倒在地时,散落出来的是几块蒸熟的洋芋和一瓶水。”
“因为怕看错,我还特意上网找了唇语课程,反复学习确认之后,才认定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周倪放缓语速,“‘妈妈,给你路上……’”
水线已经断了。
一滴茶汤从杯沿滑落,沿着杯壁流下来,滴在桌面上。
“所以我想……他顶着被厌恶的风险也要跑出来的原因,不是要拦住您。”
周倪稍顿,“是想帮您跑得更远。”
水渍洇得更开了。
蜿蜒出一道小小的河流,直直淌向了存储卡的边缘。
俞安清坐在那里,目光没变,只是很慢地拿着纸巾擦了擦。
“跟他在一起时,我总是爱指责他,指责他总爱把死挂在嘴边,到现在我才突然明白,”
周倪组织了下语言,“如果心里一直怀揣着一份罪孽,人是会脆弱的。”
过去是一把钝刀。
割不破新长的皮肉,却能一下一下地磨着骨头。
虽然痛苦不能相通,但本质上,她和俞安清还有盛炀和都是一类人。
对过去无法释怀,也无法在当下里平息那些回响。
可是在旧事与旧人的世界里站得太久,人就会失去感受当下的能力。
那些细小的、温暖的、值得被握住的东西,会在那个被过去撑满的世界里越缩越小,直到完全看不见。
“我理解您无法爱他的心情,没有人能替您去饶恕那些过往带来的伤害。”
“但是如果做不到爱他,那么可不可以……不要再伤害他?”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因为我真的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