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等了多久,灯终于灭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扫了一圈门口的人,最后落在最前面的周倪身上。
“患者目前的情况是颅骨线性骨折合并硬膜下血肿,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开颅减压,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颅内有少量残余出血,脑水肿还处于高峰期,接下来的48小时很关键。”
“他需要在ICU持续监测,等脑水肿消退、颅内压降到安全范围之后,才能评估清醒的时间和后续恢复情况,现在还不能拔管,家属需要签一下ICU的知情同意书。”
医生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又吩咐身旁的助理医师递来平板。
周倪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她没怎么细读,快速拿起触屏笔,助理医师指哪儿,她签哪儿。
一笔一划,然后又认认真真点击屏幕上的确定。
确认完一切,手术室门从里面滑开。
几名护士推着一张病床出来,轮子哗哗碾过地砖。
周倪站在门边,目光跟着那张床移过去。
盛炀和就躺在上面。
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床边引流管下的透明袋里,全是淡红色的液体。
小卓被惊得捂了下嘴,周倪沉默着上前,得到护士的允许,才敢轻轻握了下他的手。
他的脸好白,嘴唇干裂,颧骨上的擦伤已经被碘酒涂过,泛着层暗暗的黄。
往下看才发现,他的右手被固定在床栏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还嵌着些微的泥。
“盛炀和,我来了。”她喊了他一声。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是好像从来都没有睡得这么沉过。
监护仪在他头顶架着,她们跟着病床一路小跑,很快到了ICU门口,护士提醒暂时不能跟入,周倪又很配合地松手,可人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门禁按钮被护士按下,绿灯亮起,自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病床被推进去,越推越远。
直到自动门渐渐合拢,将他与她隔在两边。
——
楼下的记者还没散。
这个时间点也不可能再开放探视时间。
不想打扰到医院和其他病人,跟着护士确认完最后的手续后,周倪和小卓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酒店落了脚。
距离医院不到两公里,能够有基础的私密保障,又是从医院直线距离最近的一家。
房间是标准套间,窗户朝南,从窗帘缝隙望过去,能看得到医院住院部顶楼那排亮着灯的窗口。
但对艺人的身份来说到底有些风险。
拿着检测仪在室内转了一圈,小卓看了眼一直站在窗边的人,还是走过去:“倪倪姐,Shawn大大会没事的。”
月色融进女人侧脸的阴影里,清清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从医院离开到现在,她一直都是这副样子。
一句话都没说,一口饭也都没吃。
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从下飞机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
一时没忍住,小卓抓住她的手:“倪倪姐……你要是难受,可以哭出来的。”
擤着鼻子带啜泣的呵气,将窗边的纱帘拂了拂。
周倪这才惊扰似的回过神,看着女孩泛红的眼角。
盯着看了一会儿,她才恍然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我没事。”
——
夜晚的酒店很安静。
走廊外没有杂沓的脚步,室内也静得能听见每处细微的响动。
通风系统在头顶嗡嗡地送着风,空气里还能隐约嗅到一些从医院带回来的消毒水味道。
周倪没有洗澡,只是简单地卸了妆,把手机勿扰模式关了,音量调到最大,然后放在枕边。
这一晚的梦很乱。
一会儿是云城那间公寓的阳台,一会儿是湘城酒店走廊的灯,一会儿又是川区山里那片黑压压的林子。
她无法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
手边的手机反反复复调亮,从一点到三点,几乎每隔半小时就会被她拿起来看一次。
那些突发的报道刺眼的标题,还有无数条未读的提示,统统被一键清理,又很快涌进来新的,被她再清一遍。
直到窗帘后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她才像是得了什么赦令,赶忙拿着帽子和口罩出了门。
离开之前,她看了眼隔壁的房门,还是没忍心打扰小卓,自己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才刚过门诊开放的时间,医院的大厅已经人满为患。
挂号窗口前排着队,咳嗽声和低语声交织在一起,但ICU的探视通道还是安静的。
值班的护士告诉她,盛炀和的颅内压降了一点,情况比昨晚稳定。
周倪微微点头,走到走廊尽头的椅子坐下。
这几天因为地震的关系,医院好像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不少人。
人大概也就是这样。
大自然的震动即便被技术定义成轻量级,却仍旧让人有种难以言说的渺小与无力。
它不因你的财富和身份而偏袒,只是毫无差别地公平落下。
可这个时候周倪都不愿多去感慨。
她只能默默祈求——
希望老天不要太苛待他,希望能对他手下留情一点。
——
下午两点,杨宥泽赶到,带着一身的疲惫和风尘。
男生的胡子都还没刮,见面就急着问情况,得知稳定,才跟着她一起坐下来,头靠在走廊的墙上顺着气。
“薰薰孕吐得很厉害,她来不了,但是她给你发了好多语音。”
人在最狼狈的时候,才看得清谁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
周倪划过那些语音,又转了文字一条一条回应,冲杨宥泽点点头:“谢谢你们。”
因为薰薰那边离不开人,还有热昼的项目、合作方的对接、还有各种需要出面处理的舆情和事务,杨宥泽还是没能多留。
走之前,杨宥泽还是停了一下:“周倪姐,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
“阿和要是醒来看到你这个样子,估计得急着下床。”
周倪微微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抬了头:“……好。”
距离48小时的观察期还剩最后几个小时,消息比预想的来得快。
第三天上午,医生出来告诉她,盛炀和的颅内压已经降到了安全范围,生命体征平稳,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但人还没有醒,需要继续在ICU观察。
听完这些,周倪仍旧没有太多反应,只问了一句:“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医生在她脸上扫视良久,还是放缓了语气:“可以,但不能太久。”
她连忙应声:“2分钟就好。”
按照护士的指示,她换上无菌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跟着走进ICU。
里面比走廊安静得多,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呼吸机低沉的送气声。
盛炀和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身上盖着浅蓝色的薄被,管子从被角下伸出来,连着床边的仪器。
五官还是那样,即便呼吸罩遮去大半,还能分辨出原本的清俊轮廓,就是脸色依然看起来很差。
绷带换了新的,颧骨上那道擦伤结了薄薄的痂。
嘴唇似乎涂了润唇膏,没有昨天那么干裂了。
他的右手不再被固定在床栏上,而是安静地放在身侧,手指也没再蜷着,指甲缝里的泥应该是被护士清理过,干干净净的,淡粉的甲床也都能看得见。
周倪站在床边,就这样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整遍。
好半天,才凑近他的耳边:“盛炀和,别怕。”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