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凌尹舒的这一面很长。
长到在看见图纸上的“忠煦路127号”之后,时间都好像变成了磨墨。
乃至跨回医院的长廊,看见尽头长椅处坐着的两个人时,周倪才一下想起,杨宥泽早给她发过消息,说是有人来看她。
“抱歉啊,周倪,发生这么大的事,我没能第一时间过来。”
贺歆率先起身,踏着小碎步跑了上来,步伐轻巧,脸上的红润显然。
“你还好吗?”
她看着眼前瘦到腮都凹进去的女人,满心的愧疚和自责。
明明不久前还跟她信誓旦旦,说不许来看生产的她,要等她恢复得容光焕发、光鲜亮丽地出现,再来好好炫耀一番,让她看看什么叫辣妈。
结果还没来得及炫耀,等来的却是盛炀和出事住院的消息。
“哎,都怪廷昇,月子期间不让我看手机,又把各个消息渠道把控得死死的,我这也一直忙着当妈,我……”
“贺歆。”周倪打断了她,“你什么时候出的月子?”
“昨天啊。”贺歆没当回事地摆了摆手,“但这都不重要,我主要是现在很担心……”
周倪一下抱住了她。
很突然,突然到贺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从小到大,互损互呛才是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陡然被这样抱住,除了短暂的不知所措外,还有一阵难受和心疼在发作。
手在后背悬了好几秒,贺歆才慢慢落下去,“没事啊,我跟你说,廷昇认识德国的一位脑科专家,一会儿你把盛炀和的病例发给他,让他帮忙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她拍拍怀里的女人,语气软了好几分,“你放心,一切都会好的,啊。”
“嗯。”周倪在她肩窝处点点头,视线划过几步之外的聂廷昇后,慢慢起身,“谢谢你们来,我很感动。”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努力露出一个自然的笑,“我马上就要出发去海城了,现在还有一点时间,我想进去单独陪陪他,晚点再跟你们说话,好吗?”
贺歆完全理解地点了点头,与聂廷昇对视一眼,“好,没事,你忙你的,不用在意我们。”
病房门内,杨宥泽还在和护工交代着注意事项,见周倪进来,他很了然地起身,带着护工往外走,又很贴心地将门带上。
栓锁闭合,走廊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周倪先是去将窗户的帘子拉开了些,再转身回到床前,慢慢坐下。
床上的人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地躺着,任由监测仪规律地响着。
她顿了顿,摸了摸他的手,然后从口袋里翻出了指甲钳。
一枚银色的小东西,手柄上带着《热昼》的联名,是她刚刚在书店的文创区看到顺手买的。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在房间里,一下又一下。
指甲剪完,她掂起他手指看了看,又将边缘修整了一遍,拿着上面的锉刀对着指甲边缘磨了磨。
直到所有带着棱角的甲尖都变得圆润,她才放下工具,抬头看他。
“盛炀和。”
3年内东城文旅项目的营收指标、技术落地节点、就业岗位数量,甚至还包括了项目若延期交付时他所要承担的违约责任。
他把能押的都押上了,换来的只是那块地的开发许可。
那些合同上的条款和数字,从看见之后,她就再也无法平静,满脑子都是想赶紧过来看他。
所以即便书店到医院的距离不长,她还是打了车。
随手从路边招的一辆出租,司机是个中年人,像是完全不了解娱乐圈的门道,只是纳闷车开着一路有人跟,还特意好心提醒了一句。
从盛炀和入院之后,有几名狗仔已经连续跟了好几天。
因为身份的关系,医院也对他们一再关照,病房和走廊都做了严格的门禁和管理。
病情和排练已经足够让人心力交瘁,网上的新闻她没耐心管,那些镜头她也懒得躲。
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就那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又连连朝主驾驶道了歉。
就这么恍惚地到了医院。
5分钟左右的路程,她情绪酝酿了一路。
可真坐到这儿了,看着他的睡脸,除了喊他的名字,她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盛炀和。”
她再度喊他。
这一声喊得有点鼻酸,甚至有点哽咽。
以往每次这样喊他时,他都会认认真真地看向她。
用那双晶莹的黑棕色的眼睛,那里面还会映着她的脸,仿佛有无限永恒的真诚。
让她觉得世间万物都是值得期待的。
可现在他却闭着眼。
她听不到他回应的那句“姐姐”,也等不到他任何的拥抱和抚摸。
这种滋味真的好难受。
又让她好害怕。
“盛炀和。”她看着他,“所以建别墅……就是你上次跟我说的等到合适时机再告诉我的事吗?”
从他出事的这一段时间里,她足够冷静,用理智硬撑。
她相信医生的判断,相信一切科技的力量。
数据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那些起伏的曲线也都在一点点证明着好转的迹象。
包括医护的安慰,诗姐和小卓轮番的开解,网上铺天盖地的关心,甚至连甚少露面的金耕股东都会发来问候。
她都一一接收。
可一切安慰都是虚的。
一天没醒,就代表多一天的未知。
那些“会好的”“会过去的”,在漫长的等待里被一秒一秒地消磨,每一帧都拉得太长。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脆弱。
“你是不是傻啊。”
她终于有点撑不住,眼泪彻底落了下来。
到底有多傻的人才会把费尽心力努力得来的所有筹码都全部押上,只为了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房子呢?
她又何德何能能让他这样,为了几块金丝楠木,就要差点把命都搭上?
有时候周倪也会想。
会不会玄学就是充满某种道理,“死”字说了太多次,就是容易成谶?
又或者,这是上天给她的一个惩罚。
惩罚她曾几何时的胆怯懦弱,惩罚她的迟钝和逃避。
明明是这么一个全情全意的人,将那些浓烈的真心放在了她面前无数次,她却偏偏永远总是后知后觉。
“你是不是怕我生你的气,所以不敢醒过来?”
事到如今,除了这样的自言自语,她好像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纾解的办法。
“没关系啊,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永远都要你。”
“所以你赶紧醒过来好不好?”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无力地起了身,弯腰凑近他的耳边,“我爱你啊,盛炀和。”
——
廊道门边,贺歆隔着玻璃看着病房里面,越看越难受。
“不行,我觉得还是得赶紧再联系一下德国的专家,问问有没有别的方案。”
从小到大,除了倪咏澜去世那次,她还没见过周倪这个样子。
没有平日的冷清和坚硬,只有塌下去的肩膀,和那么无助弱小的背影。
等不及多想,她拿着手机就要拨号,又被聂廷昇一把按住,“不用了,刚刚Anson回过电话,说已经有人联系过他了。”
“啊?联系过?”贺歆一愣,“是谁?”
聂廷昇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对方姓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