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排练室里正过到第三遍副歌的衔接段。
周倪站在立麦前,正准备切入和声的转调,台口的监听音箱却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键盘手被那声巨响震得一颤,鼓手的鼓棒甚至都没拿稳,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小卓已经走向了调音台,跟音响师一起排查问题。
“是调音台的连接线松了。”
见大家都有些惊魂未定,她干脆开了口,“倪倪姐,要不先休息一下吧,我看今天也练得差不多了。”
周倪点点头,人却有些恍神。
她按着心口站在原地缓了两秒,又莫名毛毛躁躁的,赶忙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置顶对话框。
下午17:52。
算算时间,他怎么也都该下山了。
【到酒店了吗?】
消息发完后,她把手机放在调音台上,走去沙发猛灌了两口水,等了两分钟。
没有回复。
不知为何,心里那股不安一直压不下去。
她又拿起手机检查了一遍。
信号是满的,消息也显示发送成功,那他应该——
【突发!川区缘城发生3.8级地震,震源深度约10千米,目前伤情不明】
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推送,新闻标题醒目,下面还跟了一行震源和震中的坐标简讯。
心脏再度猛缩。
那地带,好像……覆盖在了盛炀和进山前跟她提过的位置。
等不及求证,她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挂断,又拨。
再挂断,再拨。
可那边不是忙音就是无人接听,机械女音听得一次比一次心慌。
排练室里其他人已经从刚刚的余悸里缓了过来,注意到她的不对劲,都有些面面相觑。
“倪倪姐,你怎么了?”小卓二话不说地冲上前。
“川区地震了。”
她忙着拨号和等待,连头都没抬。
小卓这下彻底反应过来,转身朝乐队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又低声跟几个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
人陆续退了出去,只剩下周倪靠在墙边,拇指按在手机屏幕上,一遍又一遍地拨出那个号码。
不知道拨到第几遍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
“盛炀和……”她开口,声音里的急切压都压不住。
“您好,周小姐是吧?”
可回答她的却不是他。
一个陌生女声从听筒那头传来,背景里有仪器的滴答声和人来人往的嘈杂。
那头自我介绍着,又混着些她抓不住的词。
抢救、滑坡、头部受伤……一句接一句地往她耳朵里灌。
周倪听着那些话,只觉得自己站在一片嗡嗡的响动里,整个人像被抽空,神思和感知完全剥离。
“您在听吗?周女士?”像是提醒,那头又追问了一句。
“……我在听。”
愣怔了好一会儿,周倪才像是找回了反应:“我、我马上过去。”
——
从东城到川区飞行了3个小时。
落地转缘城,再到市中心医院,车程还需要2个小时。
一路曲折蜿蜒,两旁的树影在车灯里一晃一晃地往后退。
小卓在副驾驶上帮她和医院那边对接,问清了急救室的具体位置。
周倪抱着包坐在后座,目光落在车窗外,没有焦点。
她只是反复地、慢慢地咀嚼着电话里护士的那句话——
“我看他通讯录里的紧急联系人是您,也没别的家属,您能过来一趟吗?”
他没有别的家属。
他在这世上,只有她。
急诊楼的灯很亮。
门口拉着黄白的警戒线,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
车停进医院分流道的时候,周倪连帽子口罩都来不及戴。
拉开车门,她脚还没站稳,就被一阵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罩住了。
不知道是谁先认出了她,又不知道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等在急诊楼外的记者像终于等到了猎物,一瞬围追堵截,话筒和录音笔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几乎戳到她脸上。
“周倪,请问你是为盛炀和而来的吗?”
“有消息说你们其实已经在交往了,是真的吗?”
“周小姐,你这次是以什么身份来的?是姐姐还是女友?”
“关于盛炀和这次受伤,您能说两句吗?”
“能否诚实地和公众交代一下你们之间的关系?”
闪光灯连成一片,她的眼睛被晃得发疼。
这些声音像堵墙一样堵在她面前,她抬手边挡边避,脚下却怎么都挪动不了。
小卓拨开人群冲到她身边,一脸着急:“麻烦大家不要占用医护通道,请让一下——”。
可越拦越挤,举着长镜头的高个男生从侧面硬挤过来,推搡的力道将小卓怼了一个趔趄,她脚下一绊,整个人摔了下去。
周倪回过头,看到小卓倒在地上,指甲边缘还被人踩破了皮。
她咬着牙转回头,看着那群还在往前挤的镜头和脸:“你们够了吗?”
急诊楼门口安静了一瞬,连快门声都停了。
“这里是医院。”
她扶起小卓,目光沉沉地扫过面前那些举着话筒的脸,“请让一让。”
安保已经从正门的保安亭赶了过来,呵斥着将记者劝离。
周倪扶着小卓进了急诊楼,却没想到与她通过电话的护士已经闻讯等在了入口:“周小姐是吗?快跟我来。”
急诊走廊穿过,消毒水的味道灌进鼻腔,三个人的脚步急急匆匆。
“患者送到的时候意识已经丧失,头部外伤明显,CT显示有颅骨线性骨折,硬膜下血肿,目前已经做了开颅减压手术……”
护士的语速有些快,像是要抢在情况恶化前把该说的都说完。
周倪捏着袖扣调整着呼吸。
她听不懂很多专业术语,只能顺着关键词挨个理解。
“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转入ICU继续观察”、“后续可能会昏迷一段时间”……这些词一个一个压下来,她懵懵懂懂地迈着步子,只能机械地应着:
“好。”
“我知道。”
“我都会配合。”
……直到看到了“急救室”三个字。
门前站着几名穿着工装的工人,打石膏的打石膏,裹绷带的裹绷带。
旁边还等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中年人,腿上固定着夹板,脸颊的擦伤还红得新鲜。
见周倪走过来,他们先是愣了一拍。
“你、你是周倪?”吊着手臂的工人先认出了她。
旁边的人跟着对视,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
“原来盛先生的家属,真的是你。”
周倪没有接这句话:“他怎么样了?”
“他已经进去抢救好几个小时了,”工人低声说,“本来我们都已经撤到安全区了,盛先生突然说要回去找东西,我们喊他他也不听,然后余震来了,一块大石头砸下来……”
“小刘。”轮椅上的老周叫住他。
他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周倪,“对不起,周小姐,都怪我。”
“是我太紧张,拽他的时候,把他脖子上的绳子勾断了,他为了回去找那个东西,才被困住的。”
老周说着,又慢慢地把手摊开。
掌心的红绳断成了两截,绳端下勾着的平安扣缺了很明显的一块。
“其实真要说起来,这次的事也全在我。”
他的声音有些哑,“本来按规矩,山里前几天下过雨,稳妥起见该再等一等,但我想着这一单赶紧成了,孩子那边的学费就落定了,就抱着侥幸提前进了山,我以为测过没问题就能行,没想到会出这档子事。”
他话里带着愧意,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
周倪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盯着挨在平安扣缺口处的那枚戒指。
银黄相接,被明晃晃地紧拴在了绳结口。
怔怔伸手接过来,她攥住了它。
直到戒圈内那层干涸发暗的血痕硌进指腹。
她的手,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