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密林里继续穿行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迈进那片更深的人工林。
挑了树冠舒展的几棵,盛炀和蹲下看了看根部,又用包里的便携工具取了木样仔细检验了下纹理,才终于松了口:
“这个可以。”
一天都在山里辗转,好在收获不算白费。
晚上的住处简陋,铁皮临时搭的工棚,四面有些漏风,但好在能遮个寒气。
老周带着几个工人支起炉子,煮了一锅腊肉白菜汤,又热了几个馒头。
一群人围坐在火堆旁,吃得简单,氛围却热络。
饭后,几个工人凑在一盏充电灯底下打扑克,出牌声和笑骂声混在一起,山里的夜总算有了点热闹气。
盛炀和没参与,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独自走到工棚外的石头上看了会儿天。
山里的夜空辽阔,星星密密实实地铺在头顶。
和城市高空那种被灯光稀释过的感觉完全不同,倒有几分像当年在云村草席上同她一起仰望的光景。
“不太习惯?”老周从后面凑过来,手里拎着保温瓶,在他旁边坐下。
“还好。”
他应了一声,又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
屏幕右上角空着,还是没有信号。
“想家了吗?”老周把倒好的热水递过去,目光扫过他微信界面上置顶的【姐姐】,随口问了一句。
盛炀和摇了摇头,接过杯子道了声谢。
“嗐,别不好意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出远门,晚上还会因为想家闷在被窝里哭呢。”
老周当他是难为情,生怕他拘束,又絮絮地扯了些有的没的。
这个年纪的人都爱聊些家长里短,话题来来回回绕,最终还是落回了孩子身上。
“哦对了,给你看看我姑娘。”
掏出手机,划开相册,他将照片递到了盛炀和面前。
扎着马尾的女孩坐在大提琴前,姿势端端正正,眉眼清秀,嘴角带着点面对镜头害羞的笑。
背景是用衣帽间隔出来的琴房,墙柜上还摆着几座象征天资和实力的奖杯。
“14岁了,少年宫的老师从小就夸她是个好苗子。”
他眼里的骄傲藏不住,又颇有些感慨,“我结婚早,但这个孩子来得晚。”
“实不相瞒,这次这单一成,她出国的学费就差不多凑齐了。”
老周把手机收回来,又看了一眼屏幕才锁上,“等她走了,我也就打算把手里的责任往下放放,该歇歇了。”
寥寥几句,却道尽了一位父亲半生的辛劳和盼头。
盛炀和垂了下眼,拿着手里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哦对了小伙子,”老周喝了口水,用手肘轻蹭了下他手臂,“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想到来买金丝楠木?”
“做游戏的。”盛炀和简单提了嘴职业,又应了第二句,“想给一个人实现愿望。”
“实现愿望?”
老周愣了愣,眼睛随即一转笑了起来,“刚刚那个‘姐姐’该不会是你女朋友吧?”
话到这里有点敏感。
盛炀和保持了缄默,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老周却自顾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挺好,年轻有为又帅气多金。”
他整个身子歪了歪,语气里多了长辈劝慰的意味,“不过作为过来人,我还是想劝你一句,趁着年轻赶紧结婚赶紧生娃,有了一个家啊,你就什么都有盼头了。”
——
有了第一天的铺垫,第二天的确认工作顺利很多。
几棵树逐一标好编号,与工人沟通完采伐方案,盛炀和签下采购协议,支付了定金,剩下的就等运输和尾款走完流程。
一切妥当之后,大部队准备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但也远一些。
从作业面到护林站,将近四个小时的路程,有一段沿着山脊走,视野开阔,能看到整片林子和远处的山峦。
工人们成交之后心情很好,脚步轻快,一路哼哼唱唱,从当地特色的民谣到几句时髦的《海阔天空》。
婉婉转转,把整片林子都唱得松快起来。
也许是见走在后面的男生有些安静,前面的工人放慢脚步,回头冲他笑:“盛先生,您也来一首,跟我们一起呗。”
盛炀和摆了摆手,可转念间又想起什么,还是跟着哼了几句。
调子不太准,但工人们很给面子,起哄似的鼓了鼓掌。
“这歌真好听啊。”扛着工具的老工人冲他笑,“名字叫什么?回头我搜搜去。”
“叫《叶子花》。”盛炀和说,“是周倪的歌。”
“哦,我知道这个歌手。”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接话,“以前有一年春晚我还看过她唱歌呢!”
老周在旁边打趣他:“就你什么都听过,你以为你——”
话没说完。
脚下的地面忽然一颤。
还在说笑的几个人同时顿住,面面相觑,本能地停下了脚步。
晃动越来越剧烈,细碎的声响在几秒间骤然放大,两旁的树肉眼可见簌簌地抖着。
“不好,是地震!”
老周看着从枝桠间扑棱棱惊飞起来的群鸟,第一个反应过来,“别往下跑!往边上闪!找坎!”
几个人立刻反应过来,往路侧的上坡方向快步移动,迅速蹲在了坡体上的凹槽处。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渐渐平息。
周围恢复了安静,但山上的碎石还在零星滚落,窸窸窣窣的,让人心里发紧。
“我们得赶紧走。”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前面有个坎,越过那里就安全了。”
他急着迈出两步,松土在鞋底一塌,人歪向坡侧,撞松了那截悬着的枯木。
碎石跟着急剧滚落,正好砸中了脚踝。
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老周!”
几个人喊起来。
盛炀和反应最快,几步跨过去,蹲下身扶他。
“你还好吗?能起来吗?”
老周咬着牙撑了撑,冲他挤出一个笑:“还行。”
他借着盛炀和的力往上撑,手臂一勾,直接揽住了盛炀和的颈侧。
盛炀和扶着他起身,使劲儿的瞬间,脖颈处被一股猛力勒紧,随即一松。
他下意识摸向脖颈——
红绳断了。
在原地停了一秒,他立刻往回弯下了腰。
“盛先生,快点走,天气越来越阴了。”
工人扶着老周,还在不远处好心提醒。
“你们先走。”
他目光朝深丛延伸,不断在泥地和杂草间俯身。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短暂的余震又从地底深处拱动。
碎石和尘土从坡上接连倾泻而下,裹着土块越滚越大,直直地朝刚刚那块枯木逼近。
扶着老周的工人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侧的惊呼已经先一步炸开——
“盛先生,小心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