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倪住的户型偏东南一些，客厅里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早晨七点半的阳光落进来，混着稀松树影，像一地揉碎的金箔。
盛炀和走后没多久，小卓就带着师傅敲了门。
到底是金台自己培养出来的技术工，深谙节目摄制的需求，从确认拍摄点位到设备调试，不到半个小时全部搞定。
送人走时，周倪还特意拿了两瓶苏打水递到电梯口。
回到客厅，也许是起得太早，小卓直接倚在沙发上睡着了。
周倪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又顺势走去储物间找了个花瓶，将那束玫瑰的枝丫挨个修剪，又挨棵放进花瓶。
流理台干净而宽阔，整个空间响荡着剪刀剪断绿枝的白噪音，温柔而疗愈。
直到最后一只修剪干净，周倪数了数，一共33朵。
一时好奇，她用手机上网搜了搜“33朵卡罗拉玫瑰花语”，结果直接跳出来一长串——
“33”谐音“生生”，引申为“生生世世”“缘定三生”，象征对爱情的执着与不离不弃??，传递“今生来世都要与你相伴”的坚定决心，适合热恋或表白。
她对着那行解读，一时失神，又将目光挪向了玄关处的地毯。
深灰色的绒面上，还留着他今早踩过时微微凹陷的痕迹，是他来过的证明。
她想起不久之前他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直勾勾的，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虔诚的份量，一点一点在她荒芜的信仰里跳跃。
“不论姐姐将来需要怎样的关系，我都愿意做那个让你‘兜底’的人。”
他留下那样一句壮烈的话，然后转身离开，只留她怔在原地，像被巨大的波澜拢住，有些无处安放。
让他兜底吗？
被话语击中的迟钝感慢慢消退，直到此刻，有什么尖锐又滚烫的念头在心里密密地冒出来。
周倪看向眼前那瓶被插得满满当当的卡罗拉，才清楚地意识到，
她听到那句话心里的第一反应是——
心疼。
——
8月中旬，《零距》正式开始录制。
周倪作为首发阵容，需要出镜前五期。
因为是临时救场，她所在的制作组进度已经落下了不少，节目组将她个人故事线的前三期内容压缩在同一周内完成。
前两期的素材录了三天，主要聚焦于她的个人日常生活和音乐人的专业侧面。
从清晨起居饮食的准备，独处时的松弛与安静，再到她在工作室里用键盘捕捉灵感片段的场景。两段素材最终以助理小卓前来对接工作、两人坐在窗边喝着茶闲聊未来规划而收尾。
第三期的主题是“外出探访”。
先前何汶诗与她商议过，金耕娱乐早先培养的练习生男团在今年6月正式出道，这次外景旨在为他们获得一些曝光机会。
外景的脚本是她要以“前辈”的身份去公司探望这几名出道的练习生。
拍摄从周倪在家中简单挑选搭配服装开始，随后镜头跟随她转场至位于市中心的“金耕娱乐”负一层。
从鹿家买好了咖啡，带着些许探班的心意，周倪走进了公司的电梯。
金耕娱乐的三楼有两间排练室，梯门一拉开，靠左手边的那间正响着“Full-满格少年团”的出道曲目——《满格阳光》。
在跟拍导演的示意下，她轻轻推开了那扇隔音门。
排练室内，四名穿着统一白色训练服、额发被汗水微微打湿的年轻男孩正做着ending pose，从镜子里发现有人来，随即关停音乐，齐齐转过头。
这次拍摄的脚本早已做好双向沟通，看清来人后，几名刚满18岁的少年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迅速围拢过来。
“周倪姐姐好！”
声音清亮，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蓬勃与朝气。
周倪一边微笑回应，一边将手里的咖啡递了过去：“你们好。”
控制体重的阶段，能收到微微甜度的果味美式和拿铁，男孩们激动又热烈，一边七嘴八舌地感谢，一边开始热情地自我介绍。
“姐姐好，我叫周烁，是‘Full-满格’的队长。”
戴着黑白格纹发带的男生率先开口，笑容爽朗，又依次介绍身边的队友，“这位是我们的主唱肖也恒，舞蹈担当吴单，还有这位……是我们的老幺，邵瀚阳。”
“诶，怎么到我这里就只有老幺了？”邵瀚阳立刻出声抗议，薄藤粉色的发张扬而显眼，转而面向周倪，笑嘻嘻地找补，“姐姐好，别听他的，我是我们团的门面担当！”
话音一落，立刻引来其他成员一阵“鄙视”的哄笑。
邵瀚阳却毫不在意，又龇牙咧嘴地补了一句：“哦对了，周倪姐，我也是《热昼》的忠实玩家。有机会的话，你能不能帮我问问Shawn大大，松崖那关的黯蚀体怎么打？我已经卡了好几天了。”
话题忽然带出来另一个人。
“Shawn大大”的名号一出来，连带着另外几名成员的目光也纷纷投了过来。
游戏是掀起这个年纪话题的共同语言，几双纯真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期待。
周倪不知怎么的就心虚了一下。
“好，我帮你们问问他。”
这句话说完，她心里又凭空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像是某种充满责任感的家属意味，又在这意味里多添了些她无法描述的暧昧。
暧昧？
这个词又在她心里挠了一下。
——
轻松活泼的开场，迅速消弭了初次见面的陌生与拘谨。
满格少年团十月份就要举办自己的出道演唱会，根据报批的节目单，他们这次的表演里有周倪那首出道的成名翻唱曲《会呼吸的痛》。
也正是这首歌的缘分，她才有了探班他们的契机。
作为代表作，几位男孩自然是少不了向她请教。
周倪并不想以指导者自居，更倾向于经验分享。
她坐在键盘前，听着他们的试唱，专注于为他们解惑，用更通俗易懂的方式告诉他们如何咬字会更省力，如何调整呼吸，如何使用气息与共鸣。
她轻轻扶住自己的肚子，发音做演示。对面四名少年也有样学样，跟着做起来。
少年们都有声乐基础，相对而言练舞出身的吴单稍微弱一些，几次下来声音比较干，找不到精髓。
邵瀚阳直接热情上手，抬手就朝他肚子上一拍：“你得这里发力，你现在这里是平的！”
“我哪里平！哥还有腹肌呢好吗？”吴单不甘示弱，又抬手朝邵瀚阳肚子上一掐，“谁跟你似的，还有赘肉。”
“哎你别摸我，我痒……”
两个人一来一往，把唱歌教学的氛围弄得活泼又混乱，排练室里充斥着笑闹声。
周倪看着两个边闹边练习发声的少年，被这股鲜活感染，脑海里很自然地就浮起了一段从前的记忆。
其实，发声练习，她也教过盛炀和。
她还记得，把人接回来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少年的声音都带着股沙哑的劲儿。
有一次小感冒后，那种沙沙的感觉变得更严重了。
职业敏感使然，她对声带和嗓子分外在意，又有监护人的心态驱使，生怕他有什么闪失，没一刻耽误带他去了医院。
只是令她意外的是，所有检查下来，声带并无大碍。
之所以沙哑，是因为他还在变声期。
各项激素水平都正常的情况下，医生说到了这个年纪还在变声，除了遗传，还可能是营养不良导致。
“周小姐是歌手吧？”
看诊室里，白炽灯将女人担忧的面孔映得明明白白。
医生认出了她，耐心又温和地安抚，“可以教教他发声练习，腹式呼吸这些，让他学学怎么保护嗓子。”
从医院离开后，周倪谨记医嘱，本着责任心大过一切的热忱，进门就拉着他进行护嗓练习。
“你可以试着将说话的音沉低，让它随着胸腔腹腔来，像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手从小腹轻轻滑向胸口的位置。
少年站在沙发旁，专注地看着她所有的动作。
一双眼像被暮色浸透的雪松，深深地又静静地，乖顺到让人无法忽视。
生怕他领悟不到发力点，她干脆站起身，抬手握住他的手，一手带着贴在她腹间，一手轻按在她胸口的位置。
那时正值夏季，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T恤，少年的手隔着那层薄布料，慢慢擦过衣角旁白皙的边缘，滑腻的触感让他五指绷得僵硬，连带着下颌的咬肌都在发力。
周倪那时本着绝对教学的原则，满脑子都是希望他快点理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认真里，没有注意到少年早已僵住的神情和几乎不敢动弹的肢体。
“这样理解了吗？”她抬起头看着他，一双眼睛满是关切下的澄澈。
少年慢慢将手收回，头不自觉地偏向一侧，脸上的疤痕贴因为一点汗意轻轻翘起了边。
脖颈却是一片绯红，像是被什么烫过。
“……理解了。”
他轻轻点头，像是从干涸的喉咙缝中努力溢出一点声响。
周倪为了确认他理解，又朝他走近一步：“那你来试一下。”
她将手放在他的小腹处，微微仰头看着他，等他的回应。
可少年却在触上她视线的刹那，犹如冲撞某种禁忌，飞快地别开了脸。
“怎么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抬眸瞥见他耳根后那片蔓延的红，才像是不确定地试探道，“是……怕痒吗？”
少年站在原地，黑棕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如掠动的水波。
他的喉结轮廓紧了又紧，手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
半晌，才慢慢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应答：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