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有感性驱使下的冲动,也藏着理智博弈后的斟酌。
被至亲“变心”和“漠视”的创伤,像一道包剿缠死的茧,把周倪困在死结里,让她对亲密关系的认知整整困厄了近20年。
感情对她而言,是一片空白而危险的禁区。
她不知道该如何踏入,也不敢去想象踏入后的景象。
可是,在得知他当年病倒的消息时,在赶往从梦时代大楼的路上,在看到他独自在楼顶喝酒的背影时,又在刚才那般轻易地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的那一刻——
她想了很多很多。
那些刻意忽略的瞬间,那些被他陪伴时莫名安心的时刻,那些因他靠近而不自觉心跳加速的刹那,那些看到他与其他女性站在一起时一闪而过、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微妙情绪……
如同被惊起的尘埃,在记忆的光束下纷纷扬扬,再也无法忽视。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些不同寻常的瞬间。
她被这些瞬间弄得越来越难以招架,也越来越疲于对抗。
只是,这一切的“感受”,与她所理解的“喜欢一个人”,似乎还隔着一层朦胧的、厚重的雾霭。
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像被什么东西凝住了呼吸。
那张清俊熟悉的脸上,表情从怔到惊,又漫开无尽喜色,直到月色渐渐浸满他那双黑棕色的眼睛。
盛炀和的目光越过树影和窗台,隔着无形无状的距离,直直地撞进了她心底。
周倪一下难以招架,手下意识按掉视频调成语音,将听筒贴近耳朵。
“我的意思是,就是、就是不再把你当弟弟看。”
她莫名有点紧张,心跳跟着无序,连带着声带都被拽紧,“就是像普通男女那样,我们重新开始,重新了解……”
“所以我可以正式追求姐姐了,是吗?”
他在那头压抑着嗓音开口。
窗台微弱的夜灯映着半开的帘子,小区外那个被铁栅栏围成的偏门一角,那道半倚着车身挺拔的身影忽然立直,不管不顾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声音裹着夜色进入她的耳朵,像是兴奋到发抖,又因为怕惊扰她而极力地克制着那股汹涌。
周倪下意识摸了下帘子的流苏,声音因窗外那道投过来的视线而发软。
对这句话思忖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被某种矜持拉扯着开口:“……嗯。”
他的身影沉浸在茫茫的夜色之中,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件黑衬衫太过适合他,就这样隔着窗户的朦胧望过去,有种无法言表的诱人。
今晚的月色实在太明亮,她一时有些失神,在惊觉自己刚刚那声“嗯”多少带了点娇羞的嗲后,她又有点无措地背过了身掩在帘后。
“那个……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她被自己脸上的热潮弄得有点狼狈,尽量平复着气息开口。
“嗯。”听筒那边声音混着沉沉的气音,还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姐姐先别躲我,我想再看看你再走可以吗?”
他的口吻有点央求,又让周倪心头一软,她忍不住侧头稍稍探了一下,还是遵从心里那点纵容,再次转了身,站在窗台前。
他依旧维持着刚刚站立的姿势,手里依旧举着电话,就那样静默在一片昏黄的光影里,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她。
“姐姐。”
好一会儿,他又开口,浓暖的光影摇曳,将他喉结的滚动都映得清晰,“我会努力,证明给姐姐看。”
他说,“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与窗外漫进的柔风融在一起,连同她吐露的那些伤疤一起,将她心里最后那层忐忑彻底击散。
她举着手机,恍惚觉得那道坚定的身影与多年前的少年重叠,带着满腔的无畏,带着汹涌的赤诚。
她嘴角几乎是不受控地弯了弯,“……嗯,好。”
——
第二天清晨,周倪特意起了个大早。
今天《零距》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会来家里安装摄像头。
为了让她提前适应镜头下的生活,帮助艺人找到更自然的状态,节目组安排了为期数天的试拍。
【倪倪姐,我已经接到师傅们了,一会儿就到。】
洗手间里,周倪看着小卓这条消息,赶忙加快了速度。
简单洗漱后,她换了身舒适的米白色家居服,长发随意用抓夹拢在脑后。
刚将擦手的面巾挂好,门铃便响了起来。
周倪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刚过七点。
这么快吗?
她有些意外,边整理着袖口边快步走向玄关。
门把手按下,酒红色的复古漆门向内打开。
清晨微凉的风顺着门缝溜进来,一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道修长挺拔、完全出乎预料的身影。
“盛、盛炀和?”
她听见自己结巴了一下,手几乎是本能地捻了下耳边的发,“你怎么来了?”
“嗯,姐姐早。”盛炀和站在门外,目光落在她明显惊愕的脸上,才像是反应过来,“是太突然了吗?”
楼道里晨光熹微,将他脸上的惶然映得分明。
他换了身浅灰色的衬衫,依旧是那副深邃立体的五官,只是此刻望过来的眼神里,少了些往日的克制,多了几分直白又柔软的专注。
“……当然不是。”
周倪一时被他的目光灼到,话顺着意识就脱口而出,“就是这么早,你……休息好了吗?”
昨晚到公寓已经接近凌晨三点,再加上他之后才到家,比起惊讶,她其实更多的是担忧。
“我睡不着……”他垂眸,带了点孩子气的倾诉,“一整晚满脑子都是姐姐,也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过来了。”
顿了顿,他又说,“我……带了东西给你。”
楼道的穿堂风拂过,带来男生身上熟悉的、清冽的佛手柑香气。
但比这气息更先一步抵达她感官的,是另一种馥郁而甜美的芬芳。
周倪这才发现,他手里捧着一大束花。
精致黑色的雾面纸之下,那束点缀着满天星的卡罗拉浓烈而沉静。
就像是他的心意,澎湃却内敛。
“玫瑰花?”
“嗯。”他将花束往前递了递,带了点生涩,但又郑重。
周倪这才意识到他的用意。
角色转换是她主动提出的门槛,可真要抬脚跨过去,她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加无措。
过去10年,她是“姐姐”,而现在,她是“被追求者”。
如今要将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标签重叠贴在同一个人身上,她需要时间重新校准内心的罗盘,适应这种全新的、带着微妙悸动的节奏。
“……谢谢你啊,我很喜欢。”
她确实很喜欢。
笑着接过花后,她尽量让自己的姿态自然,又赶忙将他迎进了门。
玄关的地毯踏入,她准备从鞋柜里找双拖鞋给他。
柜门一打开,清一色37码的单鞋和帆布鞋,整整齐齐,甚至还包括了自己前两天被突如其来的少女心驱使买的兔耳毛毛拖和七彩卡通棉袜,弄得她一下又囧又尬。
她有点慌乱地试图找寻什么遮挡,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不用了,姐姐。”他的掌心热热的,握着她,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温柔,“我一会儿还要去公司,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玄关窄小,两个人一起踩在狭窄的门垫上,周倪被他聚拢的气息包裹得有些心悸。
“昨晚……我可能一时兴奋过度,很多话都没有来得及跟姐姐说。”
他全身的影子笼着她,视线灼热而克制,“我希望我的追求对姐姐而言,不是一种情分的妥协,不是一种不舒服的试探,更不会是一种多余的困扰。”
“我会以一个成熟的追求者的身份,和你保持正常的相处,会充分尊重你的感受。”
“在姐姐得出确切的答案之前,我不会干涉,也不会给姐姐任何压力。”
“哪怕……”他语速放慢了些,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姐姐最后没有办法喜欢我,也没有关系。”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深邃而真挚。
“我只是想告诉姐姐,不论姐姐将来需要怎样的关系,我都愿意做那个让你‘兜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