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无论怎样坚强和理智，都逃不开青春的肆虐和懵懂。
从中学到大学，情窦初开是这个年纪最无法回避的生理觉醒。
她生得漂亮，又成绩优异，被人喜欢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从列满17种爱心折法的287封情书，到连续三个学期雷打不动的早点和热牛奶，从坐了十几个小时绿皮火车只为在台下给她献一束花，再到有人在她生日那天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在校园广播站为她点了一整天的歌。
那些人里，有的家境殷实，是长辈口中“门当户对”的绝佳人选。
有的才华出众，年纪轻轻便在省级刊物上发表过作品。
有的温柔持重，是老师和同学眼里天赋过人的天之骄子。
个个优秀，拿出去都是让别的女生羡慕的存在。
可那些扑面而来的热忱与赤诚，只会让周倪莫名恐惧，无所适从，甚至会不断地胡思乱想。
他们现在体贴入微、满腔赤诚，可会不会有一天也变得跟他父亲一样，爱的时候轰轰烈烈，人不在了便很快另寻新欢？
或者，他们的温柔体贴会不会只是精心排练过的表演？
那些甜蜜的话语，会不会也曾对另一个人说过？
如果真的一旦陷进去了，那么真到那时候她又该怎样自处？
那天早晨看到的画面不断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像梦魇一样，勾连着她，啃噬着她。
那些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冒出来，她控制不了，也摆脱不掉。
有时候对面的男生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她脑子里却已经替他演完了“背叛—辩解—再背叛”的全套剧本。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她好像没办法制止。
12岁那年遭遇重创后，没有人察觉她的孤独与恐惧，没有人安抚她的无助与绝望。
最亲的人反而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让原本已经崩塌的幸福彻底粉碎。
求生的本能让她反复地自我调节，想找到一个活下去的出口。
而最终那个出口给她的答案却是——
“只要一想到有一个人可能会以‘爱情’的形式进入我的世界，我就会不受控制地恐惧、恐慌、排斥甚至逃避。”
她的声音低下去，嘴角牵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很可笑吧。”
高楼的夜空辽阔而沉默，她就那样站在他面前，赤裸地、直白地将这些年她不愿让人看见的伤口一一揭开。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食指按着铝罐边缘不停地摸索，看着她身体绷紧成一块快要开裂的玻璃，表情却始终专注而安静，像在听一件天大的事。
夜影疏寂，已是凌晨时分，整座城市仿佛只剩下他和她。
他再也克制不住心里的那股冲动，冲到她身后，紧紧地拥住了她。
“一点都不可笑。”
背后忽然贴上来一片温暖的体温，带着衬衫布料的微涩和他身上惯常的佛手柑气息，臂膀用力地环住她，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周倪的表情怔了一瞬，身体却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心跳在这刻失了节拍。
“也许姐姐从来恐惧的都不是爱情，是害怕被辜负，害怕被抛弃。你只是太早见过爱情最好的样子，又太早见过它碎掉的样子。”
他的声音裹着夜风的凉意，湖水似的荡在她耳边，一句一句地戳着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些地方。
“不管姐姐相不相信，我都绝对不会那样。”他说，“我这辈子都只会喜欢你一个人。”
“到死都是。”
他带着年轻奋勇的孤勇，和一颗完全袒露的心，说出的话质朴而滚烫，却像是在用一生的分量起誓。
“但是如果以后……我的这份喜欢会让姐姐感到害怕和为难，我再也不会提了。”
他的下颌轻轻贴着她的肩膀，像一种小心翼翼的依恋，“我只希望姐姐不要赶我走。”
“因为这个世界上，我只有姐姐了。”
周倪忽然被这句话击中，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簌簌地掉，一发不可收拾。
“盛炀和，你……”
她转过身看他，那双黑棕色的眸子像漫进黑夜，又深又亮，让她一时哽咽得口不择言，
“你怎么这么傻……”
她自认为自己比他年长几岁，该有的理智和成熟，却被他轻飘飘地揭穿了伪装。
她才发现，他远比她想象得更加坚强勇敢，却也更孤单脆弱。
她为自己所犯下的一切懦弱感到羞愧，也被他的赤诚击穿和打动，更为他的无畏而感到一丝骄傲。
种种情绪夹杂在一起，连同来时她说不清的慌张不安，让她在这一刻溃不成堤。
她忽然扑进他的怀里，揪着他胸口的衣领，任由自己像个无助的小女孩，不再倔强，不再包裹，而是放肆地哭，放肆地发泄。
“嗯，我很傻。”
盛炀和收了力，将她牢牢护在自己的怀里，拥得更紧。
“可我只会对姐姐傻。”
也许，距离伤口的愈合，只差一个拥抱而已。
在寂静无人的夜里，26岁的盛炀和，将那年12岁起就碎了的心——
她的残破、戒备、迷惘、孤寂和不敢去爱的勇气，重新一片一片地拼了回来。
——
回到公寓时，已近凌晨。
周倪给小卓发了条到家的消息，便径直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她仰起脸，任水流冲刷过疲惫的肌肤。
天台拥抱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意识深处，胸膛的酥麻感还未消散，夹带着心跳的余震，感受如此鲜明，被暖水一激，又愈发清晰。
她下意识环住手臂，深吸一口气，关掉水阀，手掌撑着冰凉的瓷砖，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浴巾裹好身体，镜面的雾气擦净，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面颊泛红到颈肩的绯色像洇开的水彩，她忍不住抚了抚胸口，想安抚那股按捺不住的悸动。
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手机屏幕亮着的光刚好暗了下去，像是有什么消息早已在等着。
屏幕解锁，显示两条未读。
一条来自小卓，叮嘱她好好休息。
另一条来自盛炀和，发送时间是20分钟前，几乎是她刚进浴室的那一刻。
【姐姐，晚安。】
今晚他喝了酒，没法开车，依旧像上次那样叫了专车送她回来。
她走到窗边，想给他回消息，手指刚敲出【你也晚安】，目光却被窗外的景象一下勾住。
半掩的纱帘还没合拢，隔着夜色，小区外的路旁，那辆黑色专车依然停着。
红色的尾灯在沉浓的夜色里固执地亮着，像一枚小小的、不肯熄灭的印记。
她又轻轻拨开了帘子，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字：【怎么还没走啊？】
怕这句话太生硬，她又补上一句：【是有什么东西忘了吗？】
盛炀和：【没有，我只是想多待一会儿。】
远远的路灯下，男生修长的身影倚着车身靠着，轮廓在夜色里明明暗暗。
她看着他对着手机微怔片刻，又点击屏幕：【我怕明天……姐姐又不见了。】
周倪突然觉得心口一窒，又钝钝地疼。
5年前毕业典礼上的失约，是她亲手划下的裂痕。
被丢弃过的小狗，即使长大了、强悍了，骨子里那份对被再次丢下的恐惧，原来从未真正痊愈过。
今夜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易碎的梦，他的害怕如此真实，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让她瞬间共情了那片深藏的不安。
几乎没怎么犹豫，她指尖下滑，点开视频通话的图标，拨了过去。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响了数声，才被接起。
镜头晃动几下，视野骤然开阔，昏黄的路灯光晕洒下来，勾勒出他结实挺拔的侧影。
他下颌线微微绷着，眼神直直地看向镜头，带着未散的讶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像生怕这只是一场幻觉。
“盛炀和，”她叫他的名字，抿了抿唇，望进他眼底，“我不会再消失了。”
停顿一秒，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以后也不会了。”
屏幕里，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轻轻摇曳，那紧绷的下颌线，随着她的话语，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好。”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目光依旧胶着在屏幕上，仿佛隔着电波也能描绘她的轮廓。
深夜的风撩拨着半掩的纱帘，那眼神太深太沉，弄得周倪那股刚被平复的心情又再次起了波澜。
不知是被什么驱使，在他隔着屏幕好半晌亲口说出“姐姐晚安”、准备将挂断权交给她时，周倪忽然喊住了他。
“盛炀和。”
她感觉心里有什么在破土，望着他那双干净的、充满赤诚的眼睛，斟酌了片刻后，缓缓开口：
“以后，我会努力像看待一个真正的、平等的成年男性那样，去看待你。”
她微咬了下唇，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你愿意和我以另一种身份相处看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