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夜雨,潮湿一层裹着一层,厚重到难以剥落。
车刚在小区门口停好,周倪就快速冲进了单元楼。
密码锁打开,她下意识冲进衣帽间——
还是离开时的样子,只是那件西装已经不在,棕色大衣旁边空出一小块。
室内的空气还残留着淡淡的佛手柑气息,原本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被挂回外衣区,散落在一角的配饰也被归拢整齐。
他走了,还顺手整理了这些微不足道的零乱。
无声的整洁气息,又让她心里酸涩难言。
站定几秒,她飞速转身下了楼,重新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她去哪,她脱口而出“缘遇名都”,可话刚出口,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让她在车子即将拐弯的瞬间改了口:
“师傅,麻烦改去睦合南路117号。”
——
深夜的从梦时代大楼褪去了白天的繁忙喧嚣,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灯,大多是加班的技术团队。
一楼大堂灯火通明,值班的保安正坐在接待台后。
这个时间点进出,尤其还是戴着口罩帽子,多少有些显眼。
基本在周倪刚迈进时,保安就走了过来,问询她要去哪里。
周倪为表尊重摘下了口罩,刚想开口,却见保安打量了她一下后有些激动:“哦,你、你是不是周倪小姐?”
“我……是。”周倪愣着点了点头,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出现了一张白色门禁卡。
“我可终于见到您本人了。”保安笑呵呵地,见她疑惑,专门用手机调出员工手册里附注的一张照片,“这栋楼从买下来盛总就特意跟每批员工培训过了。”
“说只要是您想进,随时随地为您通行。”
屏幕上是她曾在直播间里公开过的一张证件照。
周倪看着,心头又是一涩。
要有多深的信任,才敢在这样以数据安全与保密为铁律的职场环境中,对一个全然无关的“外人”敞开所有通道、毫无保留?
她怎么会这么迟钝呢?
哪怕那天透过薰薰,她都该察觉到的。
一时怔松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慢慢接过卡片,只好讷讷地回了句:“谢谢。”
电梯平稳上行,抵达20层。
“叮”一声,门开。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那间挂着“CTO”门牌的办公室前,透过磨砂玻璃向内望去,一片漆黑,没有光亮。
他不在办公室。
失落和隐隐的不安交织。
她转身准备离开,目光不经意瞥见门未被关紧的安全通道里,水泥台阶向上延伸,有极其微弱的光亮透下来。
她转了脚步,推门踩上阶梯,夜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眼前是空旷的楼顶平台。
巨大蓝色光芒的“从梦时代”企业标识下,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身上是那身新的黑衬衫灰西裤,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被月光和灯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周倪放轻脚步,悄然走近。
夜风吹动他的衬衫下摆和发梢。
直到离他只有几步之遥时,她才看清,面前的水泥护栏边缘,并排摆着几个空的啤酒易拉罐,还有一个刚刚打开,握在他手里。
他正举起那罐啤酒,仰头要喝,被她拦下。
“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她从他的手中轻轻夺过那个铝罐,声音不大,却穿透夜风,清晰地落在他耳边。
盛炀和的背影微微一滞,缓缓转过身,看向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周倪。
眼中先是茫然和难以置信,随即又换上了惯常掩饰情绪的平静。
“大学的时候就会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像是被夜风泡过,“姐姐……你怎么来了?”
周倪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落在那几个空罐子上:“我去了趟月锦楼,碰到了杨宥泽。”
“他喝醉了,跟我说了一些……关于毕业典礼那天的事。”
他眼睫轻垂了下,又抬起,没有看她:“是吗?那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你那天等了我很久,还说你后来被送去医院了。”
周倪望向他略微紧绷的侧脸,心里隐隐作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
视线投向远处璀璨却遥远的城市灯火,才用一种放轻的语气回答:“……没什么。”
“就是等得有点晚,可能着了凉,发了场高烧而已。”
他终于看向她,目光轻柔,“都已经过去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周倪听在耳中,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不论他表现得多么包容与克制,都改变不了她让他等了很久,甚至等到住院的这个事实。
甚至是隔了这么多年,她对此都一无所知。
“盛炀和。”晚风轻轻吹送,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下午的事,对不起。”
“我那样跑掉……不是讨厌你。”
她顿了顿,像是需要积攒更多的力量,才继续往下说,“5年前……也不是。”
铝罐被捏在手中,发出“咯吱”的一声。
盛炀和望着她,又听见她叹了口气,“我可能从来都没跟你说过,我的成长经历。”
“它让我对‘感情’这件事……感到恐惧。”
12岁以前的人生,幸福到让周倪曾以为自己活在童话里。
她的父母,恩爱得让她都觉得自己像个冒然的闯入者。
父亲从未缺席过母亲的任何一场演出。无论多远,他都会提前订好机票,捧着花束坐在第一排。母亲演完,他永远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眼眶泛红,像第一次看见她一样。
母亲则会在父亲新书的扉页上密密麻麻写下批注,有时是一句诗,有时是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暗号。
他们牵手走过维也纳的金色大厅,在街边咖啡座旁若无人地接吻。
母亲被外国乐评人盛赞时,父亲在一旁笑得比谁都骄傲。
每个纪念日,母亲手写长信,父亲则作一首短诗,工工整整誊在洒金宣纸上。
母亲用她最珍爱的斯坦威,为父亲的诗歌谱曲,弹给他听。
他们还会特意撇下她去二人世界,在撒哈拉的星空下露营,在冰岛的极光里拥抱。
生病更不用说,另一方永远都会放下所有工作,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
他们甚至会电视采访里,深情凝望彼此,说对方都是自己“漫长岁月里治愈一切的良药”。
他们的爱情那么动人,动人到后来有出版社将他们的爱情故事集结成书,封面是两人年轻时在布拉格查理大桥上的合影,笑容干净得像是没被岁月浸染过的孩子。
艺术家的爱情总归会将浪漫演绎到极致。
这些细碎的光影片段,无孔不入地烙印在周倪心里。
她以为爱情就该是这样——
浓烈、忠诚、至死不渝。
她以为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把一生过成诗。
直到那个清晨。
母亲的车祸过去不到三个月,周倪在父亲卧室的门内,看着刘蓓玲半裸着身子,慵懒地靠在床头,身上穿着的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件真丝睡袍,领口处还绣着她和父亲名字的缩写。
父亲的胳膊搭在她腰上,姿态亲昵而自然,仿佛那个人从来都是她,而不是那个刚刚下葬的女人。
晨光透过纱帘,柔和地洒在那对男女光洁的皮肤上,却像针一样刺进了周倪的眼睛。
那一刻,周倪觉得自己一直踩着的、以为坚实无比的地面,忽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
她像疯了一样冲进父亲的书房,将那些父亲曾写给母亲的诗集全部抱到母亲的遗像前。
双手死死攥住纸张,发狠地撕扯起来。
“爱是和你共用一副耳机时,白色线缆缠绕,传递着同一场心脏的地震”——假的!
“我的衬衫和你的长裙在同一台洗衣机的漩涡里翻滚,不分彼此”——也是假的!
“你是我冰箱里的那盏灯,不负责炙热,只承诺在场,在每个我内心荒芜的午夜准时亮起”——假的!假的!全都是假的!
白色的纸屑在她手中纷飞,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她撕得指甲都劈了,却感觉不到疼。
父亲闻声推门而入,看见自己珍藏多年的手稿被女儿撕成碎片,顿时怒火中烧,扬手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耳光。
来得那样急,那样重。
甚至是当着母亲遗像的面。
她的左耳瞬间嗡鸣,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地。
最后一片纸屑缓缓飘落时,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猩红的眼眶,以及他身后那个穿着母亲睡袍的女人——
刘蓓玲环抱着手臂,慵懒地倚在门框上,眼神里满是轻蔑与嘲讽。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
那姿态像一记无声的宣告:
你看,你所有的幸福,到此为止了。
“后来我发现,我好像……没办法去喜欢一个人。”
说到此处,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可握着易拉罐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