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的海马体要到4岁前后才会逐渐成熟。
所以对于3岁以前的事,盛炀和是没有印象的。
可有了记忆也同样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他会清楚地记得拳头砸中皮肉的闷响,烟头按在手背上的灼烫,还有皮带抽进背脊的辣痛。
那些想来就来的暴力和奶奶无数次的阻拦与眼泪,让他一度天真以为,他的母亲也定然是因为这样才想逃离这里。
他漫长孤独里的委屈和困惑,会在那一刻的猜想中稍稍宽慰——
至少母亲不是不要他,母亲只是想活而已。
直到16岁那年,他被人带进北城那座酒店的大门。
一路富丽堂皇、灯盏璀璨。
还有那间堪称“世面”的房间。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世上有一种体面,是他连模仿都无从下手的。
磨到飞丝的袖口,打着色差补丁的书包,还有特意省钱走了3公里而开了胶的鞋口……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与那些“世面”格格不入。
自卑和羞耻一度让他无法抬头。
只是没想到,后面迎接他的,是更加彻骨的难堪和绝望。
他局促地站在俞安清面前,清晰地听着从那位他跨越千里寻来的母亲口中说出的话。
那些话比盛伟涛打在他身上,要痛上千万倍。
好多因为失控崩溃而脱口的词句,他如今都已经想不太起来了。
能记住的就是那两句,时常出现在他梦里的:
“盛炀和,我恨不得你去死!”
“你为什么没有跟他们一起死?”
他5岁就会识字,8岁就能将作文写得工整漂亮,在班级里被老师当作范文来朗读,会被同学以榜样为由在年级互相传阅。
可他没办法形容那天的感受。
尤其是当俞安清指着他的脸说:“是你害得我失去了子宫,你3岁那年就该被我掐死了,你现在有什么脸面来见我?”
那些话打破了他从很久以前就筑垒起来的美梦和念想。
原来,他根本就没有责怪和委屈的权利。
原来,他是个掠夺而来的产物。
是一个罪犯留给这世上最锋利、最不折不扣的罪证。
恨和爱完全错位。
他只能沉默又顺从地站在那里,将头低得很低,手反复地抠着袖口处的线头,直到那上面的布料开始冒出白白的纤维丝。
从云城到北城一共两千多公里。
这一路的颠簸就像一把刀锋,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形成了一道终结的界线,将他所有的期盼和幻想全部斩碎。
被赶出那道门时,他站在台阶上,看了眼那天的天空。
其实北城的天很蓝,云也很多。
并没有老师跟他说的那些阴霾和灰暗。
如果没记错的话,明天应该就是春分了。
——
伤疤会愈合,疼痛也会随着时间慢慢钝化。
可有些人的血液和骨骼,却是一些人永远无法摆脱的枷锁和烙印。
他曾以为自己会一直烂在那段过往里,也曾想过彻底放弃,却全部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改变。
从春分那一天起,所有的绝望叙事,所有关于人生的定义……仿佛一夕之间被重新书写。
他日夜兼程,他拼尽全力,都希望命运能更宽厚一点,让他配得上她。
可是怎么办呢?
他真的真的太不堪了。
“姐姐。”他攥紧她衣角,低低问她,“你还要我吗?”
那些报应惩罚也好,挫骨扬灰也罢,他都不怕。
他只是怕她会因此嫌弃,怕她会觉得他不值得。
他闭上眼睛,安静而忐忑地等待命运的裁决。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问我这种话是吗?”
与预想中的沉默不同,身前的声音近乎发恸,让他一下颤开了眸。
周倪松开他,转身冲他的胸口一锤。
一双泛红的眼睛,恼怒又心疼。
他微微低头,目光闪躲,愧疚、不安、自厌,又带着一丝想露不敢露的渴求。
所有的潮湿和阴郁杂揉在一起,又汇聚出许许多多的卑微和惶惧,只盼一瞬的垂怜和赦免。
周倪又一下把所有的责备都咽了回去。
“盛炀和,你听好了。”
她踮脚上前,一把捧住他的脸,将唇深深地贴了上去。
舌尖抵进他的口腔,缓慢地又坚定地绕弄了几下,然后松开,认认真真地看他。
“我要。”她说,“我永远都要。”
——
这一晚周倪还是没能回自己的房间。
不知是终于把压在心底的沉郁全都说开了,还是那番剖白让某种安全感落了地,盛炀和好像敢跟她任性耍赖了。
尤其知道她明天下午才进棚录节目,那股仗着伤口讨来的一点特权,便越发得寸进尺。
坐在沙发上要搂着,喝水吃药也要把她的手牵着,就连晚上睡觉都要把她圈在怀里才肯闭眼。
这一天的起落太过剧烈,两人都被那股后劲拖着,迟迟无法入睡。
偶尔翻身的间隙,周倪也能感受到身后那道裹在呼吸里的心跳,又沉又急,缠在腰间的那只手更是始终不肯松开。
她索性又翻了回来,面对着他:“盛炀和,我们聊会儿天,好不好?”
室内的灯已经全部熄灭,只有洗手间的廊灯亮着。
几缕暖光顺着磨砂玻璃斜进床沿,她看见那双黑棕色的眼睛透着湿意,安静而专注。
“嗯。”他点点头。
说是聊天,其实大部分也都是周倪在讲。
从工作聊到生活,再聊到小时候的琐事,恍若回到了云村那年。
只是与那时不同的是,这刻的盛炀和更松弛。
面对她抛来的一些网络热梗会接,哪怕是一些关于女性的议题也会认真讨论。
静谧的夜因恋人的低低絮语而深刻温柔。
聊没几句,周倪干脆找了个很想问的话题问他:“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什么印象?”
他沉思几秒,然后抬手慢慢覆住她的鼻和唇,轻声回答:“就是像现在这样。”
周倪微怔:“这样是哪样?”
“一双很美很美的眼睛,”他看着她说,“让我不敢妄想。”
“……哪有这么严重。”
周倪有些难受,抬手触着他眼尾,安慰又认真,“其实你知道吗?你每次最让我无法抗拒的,也是眼睛。”
“我那时候就也有想过,我后面应该也不会遇到比你这双更好看的眼睛了。”
他卑乞的目光在这刻怔住。
像被整片春天的绿意覆没。
呼吸在短暂凝滞之后,他突然撑起身压到她面前,对着她的唇深深地覆了下来。
舌轻撬进她的清甜里,又深重碾转尽尝。
“盛炀和,不行,你的手……”
周倪被他动情到失控的吻弄得担忧又迷乱,顾及他还没拆线的手臂,硬撑着将他推开。
微喘着仰头,她看见他眼里还在汹涌着的激动,还是转了话头:“怎么了?”
他在她脸上凝视片刻,才像是鼓起勇气:“她最讨厌的……就是我的眼睛。”
几乎是瞬秒,周倪就懂了那个“她”是谁。
“没关系。”她轻声说,仰头亲亲他的眉心,“她不愿意喜欢,姐姐喜欢。”
他眼里的潮意更加重,缓缓地,又深渗到无法言喻地。
这会儿的氛围实在太沉,生怕他再陷进去,周倪赶紧换了话题:“哦对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凌戍恒知道你的身世的?”
他眸里的情光稍滞,渐渐敛束后才慢慢躺回枕上。
“我16岁去北城的时候。”
周倪眼眸微睁,“这么早?”
“……嗯。”
被这个时间弄得有些不是滋味,她撇了撇嘴:“所以盛炀和,从16岁到现在,你竟然敢瞒我瞒了这么久!”
他一下惊慌,抓住她的手解释,“是我的错,姐姐你不要生气。”
“不是我不想说,是因为……我还没找到时机告诉你。”他稍稍停顿,“我从来都不想对你隐瞒任何事。”
他眼里的祈求好认真,好郑重。
弄得周倪又愧疚于自己的言语失重。
其实她能明白。
那晚讲述小狐狸的故事时,她就隐约猜到了他心里的挣扎与矛盾。
那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脱口的简单过往。
那是包含了一个女人无尽屈辱和痛苦的过往。
“傻瓜,我没真的怪你。”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不过到现在为止,你应该再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了吧?”
他眼眸微闪,又一下沉默。
周倪有些不可思议:“还有?”
“是还有一件事,但我向你保证,不是一件坏事。”
生怕她多想,他赶忙补充,“因为跟姐姐有关,所以我想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话聊到这里已经过了子夜。
见他一副神秘又庄重的样子,周倪也没再追问,索性打了个哈欠窝进他的怀里:“好吧,那这次换我等你。”
这一晚的虚浮悬重,终于因为这句话而变得轻盈。
他伸手穿过她的腰肢,继续紧紧贴着她的发顶,牢牢地按在怀里,心满意足地轻应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