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途很顺,凌戍恒几乎全程无声,只中间接了通电话,简短交代几句便挂断了。
抵达工业园时,夜已寂黑。
从锈废铁轨一侧踏上楼梯,盛炀和仍隐身在廊柱之后,姿态警惕。
凌戍恒看他一眼,没有开口,继续前行。
周倪从他脸上掠过,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摆了摆,无声收回视线,然后跟了上去。
“终于来了。”
秦洲离开天井往楼梯口转动,一手攥着刀,一手将俞安清扣在身前。
见凌戍恒和凌尹舒一起走进来,又看见周倪站在那对父女身侧,他忽然笑了。
“那位也来了吧?行了,别躲了。”
盛炀和不再遮掩,从廊柱后迈了出来。
“啧啧,好大的架势,一家几口都来了。”
秦洲看着这到场的几个人,刀尖在空气中划了半圈,从左往右依次点过,“丈夫、女儿、儿媳……”
最后落在盛炀和身上,他顿顿又咧开嘴,“哦,还有这个野种。”
“秦洲!”
这个词太过刺耳。
周倪后槽牙咬紧,和俞安清几乎同时出声。
“这么紧张干什么,我说的有错吗?”秦洲的目光转向凌戍恒,笑意更深,“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俞安清惶然一怔,视线紧跟着挪向凌戍恒。
周倪也忧忡地侧了侧头,盛炀和却一脸平静,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他早就知道凌戍恒知道。
凌戍恒站在原地,纹丝未动,淡然从容到像一场例行公事。
被权力和金钱浸养出来的人,总是有种天然的体面。
每当这种时候,秦洲心里的恨意就滔天到无法遏制。
人永远都不可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而那些人却永远都能这样,高高在上地掌握着生存规则,俯视着像他这般赤手空拳的人。
而他的苟延残喘,他为了活命而做的所有挣扎,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一种供以消遣的求生体验。
“秦洲,你应该清楚,今天就算我把那两亿给你,你也还是会去赌。”
凌戍恒双眸轻敛,“你还是会陷入同样的局面。”
“那又怎么样?”秦洲的刀尖在俞安清身侧耷了耷,“即便我走投无路,你现在不还是被我使唤得站在了这里?”
他像是被逼到绝路的疯犬,只能通过狂吠来垫高自己的尊严。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的丈夫。”
他看向俞安清,语气里的嘲弄和快意一并倾轧,“你以为他一直不知道你跟盛炀和的关系?实际他早就知道了。不仅知道,还眼睁睁地看着你被我威胁,任由这些年你被我予取予求。还有你——”
他又转向凌戍恒,“因为我投隋家做靠山,一丝一毫的闪失都能牵扯隋家对凌家的官政风波,所以你才不敢轻易动我,只能袖手旁观地看着我拿捏俞安清。”
“你们两夫妻被我玩弄了这么久,真是蠢得要死,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起来,笑得近乎癫狂,也近乎悲怆。
悔恨自己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要不是那晚在酒吧一时贪图那女人递来的酒,要不是一时色令智昏跟她去了澳城,他就不会被带上牌桌,更不会对这些东西上头,一发不可收拾。
“是吗?”
凌戍恒盯着他,唇边弧度极淡,“你以为那位美女,那场牌局,都是怎么来的?”
秦洲的笑声戛然而止:“你说什么?”
“前几年你攀上隋家的势力,我确实忌惮三分,”凌戍恒不紧不慢,“但现在我才不过小施伎俩,你就这么地不堪一击。”
秦洲霎然失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错愕、羞辱、难以置信,从他煞白的面上逐一碾过。
好半天,才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窒息的笑。
苦心孤诣维持了这么多年,讨好这个攀附那个,最后却栽在了人家随手布下的一个局里。
他看着自己断掉的两根手指,像是看一场天大的笑话。
笑声过后,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反正我也收不了场了。”
他低声喃喃,脸上又露出解脱的笑,“左右都没有路,与其被那些人折磨死,不如坐牢前再拉个垫背的。”
话罢,他猛地揪过俞安清,举刀就朝她刺去。
“妈咪!”
凌尹舒被高跟鞋绊了一跤,还没等爬起来,刀已经划了下去。
刺啦一声,皮肉绽开。
“盛炀和!”
周倪的惊呼和俞安清的叫喊同时响起。
盛炀和疾冲过去挡在了俞安清身前,手臂上被深深划了一道,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滴。
周倪几乎就差两步的距离,被他一声喝住:“姐姐别过来!”
“妈的!你找死是不是!”
秦洲被暴虐彻底激红了眼,再次举刀挥落。
银色刀锋晃过眼前,同归于尽的狠戾。
“砰——”
倏地一声,一枚子弹破空而来,击中刀柄。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紧跟着又是一声,武装部队破窗翻墙,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趁秦洲膝盖中枪,迅速将他制服。
为首的指挥一把按住他,对着对讲机通报:“嫌疑人已落网。”
局势已定,场面已控。
俞安清这才抖擞了下肩膀,一把推开盛炀和:“滚开。”
她飞快跑向凌尹舒:“你这傻孩子,刚刚干嘛跑过来?从小到大我都没让你破过一点皮,女孩子的身体多宝贵你不知道吗?”
她看着女儿腿上的擦伤,声音自责又急切,却在凌尹舒噙着泪的眼里敛住了语气,“……疼不疼啊我的宝贝?”
凌戍恒就势跟着上前,将母女俩拢在怀里,低声安抚着。
那头一家三口抱作一团,盛炀和无暇顾及,只看着眼前哭得不行的周倪,抬手替她擦了擦眼角:“我没事,姐姐。”
“怎么会没事!留了这么多血,伤口都翻肉了!!”
周倪惊魂未定,声音还在发抖。
如果他的动作再慢一步,那把刀就可能会插进别的位置,那万一……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这情况起码得缝十好几针,你……”
“姐姐。”盛炀和继续抚了抚她的脸,“那我们去医院吧。”
周倪微微抬眸,这才从那片巨大的惊慌中缓过神来。
从警察到那对紧紧依偎的母女身上匆匆一瞥,她才平复似的握住了他的手。
“好,姐姐带你走。”
——
从医院回酒店,周倪一路都没说话。
刷卡进房间,她也只是安静地放下包,又转身去茶吧处烧水。
盛炀和扶着包扎好的手臂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沉默的背影,又看她端着水杯走回来,对着医嘱一样一样地核对着药盒。
她表现得很镇定,镇定到让盛炀和有些发慌。
“姐姐。”他尝试喊她。
周倪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他问。
周倪没理这句话,手里仍在试着水温,将药片从铝箔里推出两粒,递到他面前。
“吃了。”
盛炀和被她的冷声弄得心里发惴,还是接过来,就着水咽了下去。
看他吃完,周倪拿手机看了眼屏幕:“时候不早了,你受了伤就早点休息,我房间已经让前台帮忙改成了隔壁,有事你喊我。”
说完起身就要走,却被盛炀和一把拉住。
“姐姐。”
周倪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慢慢上前,从背后抱住她,手臂圈得很紧,紧到几乎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佛手柑和碘伏消毒水的味道在鼻腔下无声地涌动。
刺鼻的,又温涩的。
许久,他才从她肩窝处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周倪任由他抱着:“知道什么?”
“俞安清是我母亲的事。”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我是她被拐到云村生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