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院落到安防大门的路很长。
高跟鞋下的步子匆匆,踏了好久都没看到尽头。
周倪置身在这片寂静里,越赶心就越往下沉。
以至于让她分不清,是刚刚那场莽撞带来的后怕更多,还是心疼一个人的难过更多。
“噔噔噔”的快乱错拍后,脚腕与皮革的摩擦终于在踝骨处迎来了大结果。
她无奈地蹲在路沿,将鞋褪下,轻轻揉着那片磨得发红的一小块。
……原来皮肉的疼痛竟是这样的尖锐。
一个小小的水泡尚且如此,那那些透骨的旧伤呢?
还有那些扎进心里的碾轧和践踏呢?
在娱乐圈里走惯了红毯,各种鞋服妆造的伤损常有,“美丽刑具”的滋味,她自认感受得足够多。
却因为在此刻共感了一个人的悲苦而加了倍。
茫茫月色铺陈开来,月亮清冷而寂寥。
快到中秋了。
她转身看了看前后,什么人影都没有,安静到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他那时候也是这样吗?
感觉四周都是空的,只有自己的影子和回声。
不知怎么地,突然就有好多好多的情绪同时砸向她。
让她好想好想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又很想很想给那个人一个拥抱。
从手包里摸索出手机,对着电源键按了又按,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机已经彻底没了电。
盛炀和……
你是不是已经给我打电话了?
找不到我,是不是也着急了?
她心里默念着这些碎叨,干脆脱掉了鞋子,赤着脚踩在粗糙的路面上。
细碎的砂砾还在硌着脚底,她忍着麻硬还没跑出几步,忽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轮廓高大而明显,站在月光下,被光线拉得又孤独又单薄。
“姐姐!”
她听见对面喊着她的名字,从远处疾步跑来,举着手机的手在直到确认了她才渐渐放下。
盛炀和站在她面前,眉心稍松,又在发现她一双光着的脚时再度紧蹙:“你的脚怎么了?”
他急欲俯身去帮她揉搓那片小小的红迹,又在半途被人截断。
“盛炀和。”
周倪紧紧搂住他的腰身,鼻尖深埋进他胸膛的温热里,听见他急切到快要突破180bpm的心跳声。
像躁烈的鼓点,狂乱地震动着,却又能让她感到安心。
“你怎么会来?”周倪轻踮着脚看他,灯下的鞋影还在晃。
“小卓送药时告诉我的。”
他垂下眼,又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一提,放在自己的脚背上。
低头对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凌董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周倪摇头,抚着他的脸颊,又看着他眼里的那些未散的紧张。
原本还在心里犹疑着的猜想,都在这份真切里得到了证实和落定。
“盛炀和。”
她微微撅嘴,“你昨晚不是说没有什么瞒着我了吗?为什么从来都没有跟我提过凌戍恒当初见过你这件事?”
从他的身世摊开到现在,虽然被各种心疼和酸涩充斥着,可周倪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生气和委屈。
保护也好,顾虑也罢,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心态,隐瞒就是一种不信任。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她难受,也让她在这段关系里有些说不清的淤堵。
“我……”
他稍顿,眼里的自责和愧疚一并溃陷,“那时候姐姐你本来就因摹星而疲累,我不想再因为我这些事而影响到你。”
“我很怕不能带给你安稳,能不给你添乱,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大的事。”
“可是我差一点就遇不到你了。”
周倪忽然一下埋进他怀里。
那份遗书的分量实在太过沉重,她每每一想就觉得后怕。
“……你老实告诉我,那封遗书,是不是跟凌戍恒有关?”
他低头,视线在她微缩着的脚上停了瞬:“姐姐,我们先回酒店好吗?”
“不好。”周倪揪紧他的衣领,大有一副不问出答案不罢休的样子,“我就要在这里听你说。”
什么姐姐的稳重和体面,什么30多岁的成熟和分寸,她在他面前早就都丢尽了。
她只想知道他,想让他把那些压着的东西都释放出来。
路灯的光透过枝叶渗下来,将他们交叠的身影融成一团解不散的结。
盛炀和逃无可逃,也无法拒绝这样在他面前率性的周倪。
注视着她仰视而来的执拗目光,他轻而慢地点了点头。
周倪眼里那股酸胀几乎又要奔涌,轻轻抚着他眉梢的疲惫,斟酌良久,才问:“那你后来怎么……”
“是秦老师的丈夫打电话过来,要我还钱。”
盛炀和缠着她腰的手很紧,“我在北城医院用的是秦老师的银行卡,刷卡记录被他发现了,包括我用的手机,都是秦老师借给我的备用机,我也是被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我还有份应偿的义务和责任。”
“春分那天见完凌董回去医院,本来是想跟医生询问有没有什么报销的政策或者途径,”
他眼尾稍落又微扬,“没想到转身就在电梯里……遇见了姐姐你。”
16岁的少年得了怪病,被老师好心帮助来到了大城市,却在确诊之后被手术费压垮。
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去找母亲,又被驱逐,被立罪。
走投无路,有了轻生念头时,却又被一通催债的电话拉了回来。
周倪咂摸着这些命运的阴差阳错,无比唏嘘。
她这辈子很讨厌那种市侩冷血的人,却也在这一刻,对那份势利的刻薄有了新的体会。
“盛炀和……”
她仰头摸摸他的脸,“以后再有什么事,我希望你不要再自己闷着,你还有我,我永远会给你撑腰,你不再是一个人了知道吗?”
她说的格外认真,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盛炀和一直望着她,眼底的沉郁褪去,暖意漫上来,最后全化成了藏不住的傻气。
“算了。”
周倪还是叹了一声。
她算是知道了这孩子的脾气。
有点倔全使在那点隐忍上了,只会将那些委屈和难处全都藏在心里,不铁下心追问也绝对不会说。
“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她手指戳戳他的脸颊,“我有的是耐心,一点一点撬开你。”
他仍旧痴痴看她,又因那句“日子还长”笑得更浓。
嘴角牵起的两个括弧,明晃晃的,很动人。
夜晚的凉意漫上来,无声地,像潮水,拢住这片空旷的路。
周倪冷得打了个寒颤。
盛炀和不再犹豫,解开外衣披给她,又直接单手往下顺,撑着她膝弯将她整个抱了起来。
“诶不行,你的手……”
陡然离地八丈远,周倪下意识抓了把他的肩膀。
“放心,受伤的不是这只。”盛炀和托着她又俯身,拎起放在地上的那双藏蓝高跟,冲她晃了晃,“这个手拿双鞋还是可以的。”
晚风还在吹着。
周倪被他惊人的臂力弄得有些手忙脚乱,整个人就像大只玩偶似的被他架着一起一落,却很稳实牢靠。
她其实好像也根本就不担心会被他摔下去。
距离酒店的路还很长,长到尽头都看不见来时望见的那盏门灯。
可这样的相处却又莫名像是一种安抚,让周倪觉得踏实又窝心。
直到门口那辆黑色轿车的双闪灯一亮一灭地扫过男生的侧脸,把他眼眶和鼻梁的深邃全都映得分明。
周倪望着眼前这个小她6岁的男人,忽然喊他:“盛炀和。”
他停住脚步,看向她,沉静地等着。
“我身上还有几个需要单身的代言合同,最晚的可能要在年底到期。”
她顿了顿,“等合约一过,我们就公开,好不好?”
流言蜚议也好,风波险测也罢,她都不想再拖了。
她想让他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想和他坦坦荡荡地牵手,拥抱和接吻。
月色再度将他们笼罩。
那双黑棕色的眸里又掺进了一汪隽永浪潮。
盛炀和轻扬起下颌,凝视着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