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秦洲昨天落网归落网,但那几个红灯路段至少是惊心动魄,热闹的街流不无好事的看客和网民。
可绑架从发生完到现在,从现实声量到网络舆媒,全都没有任何讨论痕迹。
一切运转如常,风平浪静。
想也知道,这背后干涉的人有何等惊人的手段和魄力。
周倪也就更洞见面前这杯茶背后的意义。
“凌董多虑了,我只是一个打工的,还不至于拿前途开玩笑。”
商人逐利而行,最重视的也就是成本和代价。
抛出怎样的筹码就会换来什么。
但她也晓得,这点表态,不足以取信。
凌戍恒没接话,手里的茶盏转了半圈,茶杯见了底,又被续至七分。
“盛炀和是你未婚夫?”
浮沫吹开,他忽然提了一句。
话是询问,也是提醒。
这个身份是她主动说出来的,周倪无可辩驳,只得应声:“是。”
“挺好。”他点了点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人才16岁,那会儿还是个小地方的少年,今年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成绩,又勤勉自持,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尽管是夸赞,但周倪还是被这份居高临下的暗含机锋弄得不悦。
“多谢凌董夸奖,但要论成就,谁都比不上您,掌着顶尖地产集团又担着政声,我也替俞总开心。”
绵里藏针谁不会。
她承认自己道行尚浅,可如果阴阳怪气的对象是盛炀和,那她就一定奉陪到底。
凌戍恒却意外地笑了笑,朝她看过来:“你倒是跟汶诗同我讲的不太一样。”
话题又突然拐了个弯,周倪一下没跟上:“……什么?”
“她说你内敛沉静,又知进退。”
见她茶杯凉了,凌戍恒拈起倒掉,又帮她续上,“我倒是觉得,你挺伶牙俐齿的。”
从进门到现在,曲曲绕绕,到现在却又莫名变成了一种闲话家常的氛围。
有时候周倪真替这帮名流贵阶累。
有话不能好好说,非要绕山绕水,把每个字都当成棋子来摆。
不过这下倒是提醒她了,她同凌戍恒,起码还有何汶诗这层交情。
关系社会,交情永远是最有效的敲门砖。
察觉对面那股压迫感淡了些,低头抿了口茶,犹豫良久,周倪还是壮着胆子开了口:“凌董,我能问您件事吗?”
“你说。”凌戍恒放下茶盏。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盛炀和的身世的?”
再高深莫测的男人,一旦沾上痴情这道基因,都会变得好懂。
女人天生就有这种敏锐。
昨天那整场的混乱里,周倪看得很清楚。
凌戍恒很在意俞安清,还甚至不是一般的在意。
对面的男人敛眉,没有直接回答,只继续拨弄着茶壶。
知道这话提得过界,周倪收收声,转而换了个问法:“那您可以跟我说说,您跟盛炀和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
不是她没话找话聊,实在是因为昨晚夜谈的时候,男生提及旧事时眼里的黯然太过深重。
按照她对他的了解来推测,那里一定有什么不堪回首的沉痛。
人会因共性的底色嗅到同类。
这几个回合下来,凌戍恒也大致摸透对方的秉性,见女生一脸恳切,还是开了口:
“那年我还在外地出差,也是到北城之后才知道,他去找了我太太。”
春分一早的雾气很浓。
异地的行程刚一结束,就有人打电话告诉他俞安清被送去了医院。
他记得那时候打探到消息时,少年还滞留在北城一家24小时营业的麦家快餐店里。
因为舍不得花钱住旅馆,明明那么大的个子,有那么多双人沙发椅可以靠,却只选了角落的一张单人椅。
椅面桌面都没怎么弄脏,少年还是会坚持从一旁的自助台拿着纸巾,将用过的地方擦过好几遍。
原本一路上积攒的怒意和揣测,竟在这么点琐碎的细节里一点点消解。
但他还是没有给少年好脸色。
叫进车里,只流程化地问几句家常,再是见他脸上的病容,然后象征性问询需不需要帮助。
男生始终低着头,双手叠放在膝前,统统都说不用。
直到医院电话打来,趁他短暂挂断的间隙,少年才怯懦地问一句:“她……怎么样了?”
女人崩溃到浑身发颤,少年再迟钝也能明白。
她一定是生了病。
还是需要花时间去治愈的心病。
“她现在已经在医院疗养,人很好。”凌戍恒说,“你不用记挂。”
怜悯归怜悯,可解决症结才是关键。
再运筹帷幄的男人,也无法在爱人的支离破碎面前保持理性。
自认自己还没到宽容一切的地步,面对这个罪孽的产物,他还是狠下了心。
“你既然知道她一切的精神状况都是因为你,那我也就有话直说了。”
他抬高视线,直视着他,“你也看到她现在的状态,安稳美满,但也很脆弱。”
“你每出现一次,就是在把她往那段她拼命想忘掉的日子里推一次,她见你就是在见她被毁掉的那一辈子。”
“所以我请你恪守本分,让一些旧事永远地留在过去。”
他顿了顿,像是最后通牒,“……也请你永远地消失在她面前,明白吗?”
“什么叫作永远消失?”
茶室的沉水香还燃着。
周倪已经不能够再听下去,甚至一下站了起来,“您这样给他传达,有考虑过他当时的处境吗?”
她几乎激动到失态,惹得守在门口的小宋担忧闯进,在凌戍恒沉静的神情里扫了一圈,赶紧劝道:
“周小姐,我家先生不是那个意思,您先冷静……”
“我不冷静,我凭什么冷静!你们差点让他死掉了,知道吗?”
她到现在才彻底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份遗书。
一个从没享受过平静的孩子,怀揣微茫的念想,从千里之外奔赴他在这世上仅存的亲情。
先被阶级的现实狠狠凌辱,又被至亲的厌恨深深重创。
那份带着生理性和病理性的判决,让他连存在本身都成了罪过。
他的病痛不被允许呻吟,他的孤独也成了罪有应得。
世界将他遗弃在角落。
最后甚至还有一位高高在上的男人,给他递来最后一把刀。
16岁的少年,要有如何强大的心性,才能承受住这些接踵而至的残忍。
“我知道我没资格替俞总的遭遇说什么,可是……他就没有痛苦吗?”
周倪几乎哽咽,“他毫无选择地来到这个世界,被虐待,被唾骂,被畸形,他受的惩罚还不够吗?为什么还非要对他赶尽杀绝呢!”
生死的分量摆在这儿,她已完全顾不上什么分寸体面。
甚至还在凌戍恒刚刚那份倨傲的坦白里,觉察到了一份特别的珍护。
为什么盛炀和昨晚会说要找到“时机”告诉她。
因为俞安清的事不仅是难以启齿的钝痛,同时还可能是一桩不可触碰的隐疾。
能把这样一个复杂过往做到风丝不透又无从深究,也大概率是凌戍恒的手笔。
世道最不可控的是人心。
倘若被她知道了那些陈年秘辛,以凌戍恒对一个心爱女人的偏执程度来讲,她又能面临何种揣测和威胁?
盛炀和也许不敢赌这个风险,才一瞒再瞒,直到无法再瞒。
可是,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日子里,他却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只要一想到他那时的处境和绝望,她就几乎痛得窒息。
“反正我也不是没有过一无所有的时候。”
小宋还想再劝,凌戍恒却不再旁观,抬手制止。
周倪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如果您怕我会像秦洲一样会对俞总存在威胁,您就尽管都冲我来。”
说完,周倪不再贪留,迈着步子朝着门口就跑了出去。
小宋还想要拦,凌戍恒再度示意。
“不用追了。”他看向手边亮起的安保提示,“有人来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