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院选在了四环外一家冷门的艺术剧院。
即便为了避人耳目特意选了午夜场,却还是因为暑假的缘故,上座率比预想中高了不少。
开场十分钟后全场暗下,两人才从停车场直梯进入影厅。
刚一落座,就瞥见前排一对学生情侣已经吻得旁若无人。
年轻人的情欲总是这样,浓烈到无处安放,也架不住荷尔蒙的蓄势待发。
正片都还没看进去多少,两人就已经牵着手离了场。
空荡的影厅里,除了盛炀和与周倪,还有一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
荧幕上的故事还在继续。
讲的是一位小镇青年靠送外卖一步步在城市站稳脚跟的故事。
以底层视角为切入点,能看出导演的野心和意图,将算法困顿与当下大环境的压抑底色结合,手持跟拍的纪实感做得很足,送餐途中的几组长镜头也确实拍出了几分孤勇。
只是煽情的动作太过直白,即便有几位资深戏骨和流量演员坐镇,但“失业后只要肯低头跑单就总能被生活接住”这样的主题,无视了生存与尊严之间真正的张力,让人很难产生共鸣。
这几年电影市场没落不是没有原因。
视角往下的作品确实屡见不鲜,可当底层人民的痛苦都能被当作冲奖素材和艺术噱头时,又能有多少观众感受到真诚?
也正因如此,那对年轻夫妻在影片过半之后也还是没能坐住,带着孩子起身离了场。
直到这刻,周倪和盛炀和才算真正拥有了独处的空间。
对于习惯忙碌作息颠倒的两人来说,这个时间点才是一天真正清醒的时刻。
周倪做好了一看到底的准备,抬起扶手正想往盛炀和身旁靠去,发现他正盯着主角被母亲打出家门的画面,眉头轻拧,一脸出神。
“姐姐。”他忽然喊她。
“嗯?”她偏过头,回应了一声。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荧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换了几轮,才慢慢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其实从上车聊完天开始,他就变得有些不对劲。
一路把车开得很安静,也很紧绷。
周倪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看了看他微微僵硬的侧脸,五指扣进他的手,试图给他一点支撑:
“好啊。”
——
故事从一个叫小禾的小狐狸说起。
在小禾出生以前,家里就有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连唯一的透光口也被报纸从里面糊得严严实实。
后来他一岁学会说话,也就跟着学会了喊住在那间阴冷屋子里的雌狐叫妈妈。
雌狐很漂亮,琥珀色的眼睛会弯起来看他,会哼着不成调的歌哄他入睡,会把他整个圈在怀里取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住在隔壁的雄狐总是很害怕,连他靠近几步都会浑身发抖,对偶尔来看她的老狐也从不亲近。
直到有一天夜里,小禾感觉怀里空空的,被吓得起了身,结果发现雌狐正伏在门边,爪子搭在门缝处,一下一下地试着撬开那扇从外面锁死的门。
小禾不懂,只知道她要走了,慌得喊了一声:“妈妈!”
雄狐被惊动,立刻破门而入,一把咬住雌狐的后颈暴怒地拖回床上,又很快叼起他丢到屋外,重重地堵住了门。
老狐赶紧把他拢进怀里,可他已经听见房间里面雌狐撕裂的惨叫和雄狐沉闷的撞击声。
小禾吓坏了,问老狐爸爸是不是在杀妈妈。
老狐只是一边哭一边捂住他的耳朵,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老狐带回了草药和食物走进那间房间,可雌狐蜷在角落,腹部洇着大片暗色的血,后腿被打得几乎动弹不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雌狐看小禾的眼神变了。
变得不再亲近,也不再温暖。
甚至一看见他,就瑟缩颤抖,还会亮出牙齿赶他走。
林子里其他动物都说,那只雌狐疯了。
可只有小禾知道,妈妈没有疯,真正疯的是爸爸。
后来无数个夜晚,他听见雄狐醉醺醺地回来,走进雌狐的屋,然后门合上,紧接着是闷进喉咙深处的哭泣声,卑微到泥里的求饶声,还有压抑到破碎的嘶哑声。
再然后,雄狐会心满意足地提了提腰间的皮,朝另一间窗户很大的房间里走去。
而小禾只能躲在暗处,看着雌狐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爪子一下一下地抠着土墙,指甲缝里全是血。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很久,直到他三岁那年。
雄狐彻夜未归,老狐出去寻人,雌狐终于找到了机会。
她没有翻墙,而是松了墙底被抠开的碎石,扒出一个只够她钻出去的缺口,爬了出去。
小禾听见了声音,但他没有动。
可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追了出去。
他追到了雌狐,可她还是消失在浓浓的夜里,再也没有回头。
直到16岁那年,小禾的家没了,又生了像怪物一样的病。
拿着老狐留下的遗物和照片,他在学校老师的帮助下去了北方。
在一座很大的花园里,他看见了那只雌狐。
她变得好漂亮、好耀眼,身边还跟着一个很漂亮的小羚。
那个小羚喊她妈妈时,她还会露出很温暖很宠溺的笑。
可当她看见他时,眼睛的温度倏然冰冷,只有彻底的厌恶和憎恨,像是恨不得他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世上。
也就是在那天小禾才知道,就在他喊她的那个夜晚,雄狐彻底毁掉了她成为母亲的能力。
而他,也成为了毁她一生的罪魁祸首。
再后来,他遇见了一只很美很美的小鹿。
小鹿真的对他很好很好,带他治病,还供他读书,让他在孤苦无依时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小禾在小鹿身边慢慢变得完整,也渐渐因自己的贫瘠而胆怯。
那股自卑让他一度退缩逃避过,却还是被小鹿的坚决和耐心唤了回来。
后来的日子里,小鹿给了他太多太多从来不敢奢望的暖意和光亮。
多到让他慢慢有了贪念。
被那些贪念日复一日地滋养,又让他迸发出了一股新的生命力。
一股想要为一人不顾一切的冲动和勇气。
于是他开始奔跑,开始追赶,哪怕中间小鹿离开了他,他也要追上去。
他的一生从没有过欲望,也没有归处,只有小鹿的的目光才是他活下去的方向。
也许老天听到了他的祈祷,他真的如愿和小鹿成为了恋人。
他在被爱的日复一日里渐渐有了根,却也因有根而越来越怕被连根拔起。
——
电影距离散场还有20分钟。
“姐姐。”
昏暗的光影里,盛炀和又喊了她一声,然后慢慢地偏过头,看向她,“你说……小禾会被小鹿原谅吗?”
荧幕上的画面还在流动,明明灭灭的光继续一层一层地落进他眼里。
周倪看见他的眼睛,也看见了他全部的灵魂。
心被沉沉地揪起,又在一瞬间变得柔软无比。
她忍不住伸手抚了下他的脸,说:
“她一定会的。”
——
这场电影还是没能看到结局。
几乎在她话音刚落的那一刻,盛炀和就一下握紧了她的手,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影厅。
深夜的车道早已空旷,车在三环线上疾驰。
引擎低沉,车速很快,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看不出任何急切。
直到房卡刷开房门,门锁咔嗒一声闭合,他才将她深深地压进了怀里。
脚上的高跟在纠缠之间慢慢滑落,指节深深嵌进肌肤,她任由他的气息染遍全身。
这一晚的欲望很浓也很重,他几乎是要把整副魂魄都呈贡给她。
唇舌的温存已经不被满足,更像是将彼此所有的眷恋与依赖都渗进对方的骨隙里。
哪怕世界倾覆,万物坍缩,也无法阻止这一场浩荡的奉献与交融。
——
又是一夜的酣畅缠绵。
但这次却没能安睡太久。
一早的困倦都还没散尽,周倪就被何汶诗连番弹出的语音震得不得不睁眼。
“我亲爱的妮儿,还在睡着呢?”
“……嗯。”周倪已经彻底被吵醒,嘴里的含糊几乎都不能成句,却还是撑着应声,“怎么了,诗姐?”
“没什么,就是有人一早通过公司的邮箱给我发了两段视频。”
何汶诗听着电话那头气血不畅的哑音,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跟盛炀和在北城被狗仔偷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