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入娱乐圈之前，秦洲以为自己的人生可能就会是这样——
在名不见经传的酒吧里打转，在各种上不得台面的声色场合里抱着吉他陪笑弹唱。
可偏偏那年，在那场临时起意参加的选秀里，他一路厮杀闯进半决赛，又在面临淘汰的时刻遇见了周倪。
那张关键的票将他带进了名利场的大门，也彻底让他看清了阶级的沟壑与现实的残酷。
努力和才华抵不过天生优渥，哪怕是全然空洞的草包都能因为含着金汤匙而平步青云。
他在日复一日的落差里变得扭曲，也让欲望和野心随着浮沉一并膨胀。
和公司几年的经纪约到期，热度和曝光双双退却，再无任何资源向他抛来橄榄枝。
见识过顶峰，就很难再退回平地。
他不甘就这样沦为圈子里的边角料，几经辗转和钻营，终于在一次喝吐血换来的网络直播比赛里，遇见了俞安清。
“唱功不错，也确实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好好加油。”
这是当时她因作为评委出席而给他的评语。
言语客气，目光和善。
在圈内浸淫已久，他一度以为那份赞许会是上位者的某种暗示。
金台声名赫赫的总出品人，又是全国顶尖地产集团的女主人。
这样的一个女人，不论怎么想，都值得冒险一次。
羞耻在心底发烂，底线也在前途面前一退再退。
他还记得那个改变他命运的日子，6月12日。
通过各种人情关系，将自己唱歌攒下的所有积蓄买通了酒店的楼层管家，他提前进入那间堪称奢华的顶级套房。
潮湿的手心让他无心欣赏套房里的豪华与陈设，径直从客厅一路摸索到卧室。
放手一搏和畏缩犹豫在心里来回撕扯，将命运全然押注在这场不知后果的赌局里，连下药和安装微型摄像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抖。
直到一切就绪，套房门外传来了动静。
俞安清一身运动装扮，背着高尔夫球具走了进来。
他屏住呼吸蜷在卧室与客厅隔着的屏风后面，本想找准时机现身，却不料从缝隙里看到一名男生。
年纪20左右，一身朴素的T恤长裤，五官深邃到完全令他嫉妒愤懑，却怎么看都不过是个尚未褪去学生气的少年。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寒暄几句，屏风外的女人就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你算什么东西？你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做事？”
她声音犀利，完全没了平日在公众镜头里的端庄得体，也俨然不像是与某位心尖宠相处的熟昵嗔斥，更像是应激般的厌恶与仇视。
碍于客厅空间太开阔，后面的话他听得不真切，只有几个模糊的关键词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其中就有一个他十分熟悉的名字——周倪。
俞安清的反应实在太过不同寻常，好奇驱使，他壮着胆子从屏风爬到角柜边伏低，才刚点开手机里的录音键，就听见那位一直隐忍沉默的年轻声音开口：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姐姐她真的是一个很值得被看见的歌手。”
男生从双肩背里摸出一份文件，蓝色硬壳质的文件夹，用双手托住护递给对面，“我知道金耕已经完成了股权搭建，开始签约新人和挖掘潜力，目前正是储备的时候，这是我按照市面上几家头部公司的标准做出的艺人评估，她真的值得金耕的5000万。”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条命，只要您愿意签下她，我愿意……明天就在这个世上消失。”
自始至终，男生眼里的恳切都很平静，仿佛那句惊骇的话只是家道寻常。
“你以为你拿死来成全，我就会一定承你这份情签下她吗？我告诉你盛炀和，你跟你父亲身上的罪孽，这一辈子都洗不清！”
俞安清却又像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将高尔夫球杆从一旁的袋中抽出，高高举起，又朝那个高出大半头的人影重重落下。
“你父亲毁了我一生，你又毁了我做女人的权利……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没能在云村那年掐死你！”
女人完全失了理智，陷入某种病态的癫狂，一下接一下地挥击着球杆，在空旷的套房里，闷响一声比一声重，每一处力道都朝着少年的脊背和肩臂砸去。
少年没有闪躲，默默承受着砸来的每一记重击，黑T外的皮肉被球杆抽到绽开，红痕一道接着一道，鲜血直流。
直到最后一记钝响随着球杆在肩胛处落下，他终于无法支撑，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闷重一声，隔着厚重的地毯传来一阵压抑的震荡。
少年蜷缩在地，浑身颤抖，嘴角还不停抽动。
秦洲当时已经看呆，几乎以为要目睹一桩命案现场，整个人握着手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喘。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少年嘴里含糊声音，像濒临窒息时仅凭求生意志发出的呢喃：
“求、求您帮她……妈妈。”
——
包厢在酒廊最里，隐秘而静谧，四面的喧嚣早已被隔绝。
周倪整个人几乎站不住，扶着桌沿跌坐下来，好半天才挤出声音：“……那、那后来呢？”
“后来可能是俞安清也打累了吧，球杆没再挥，甚至还打电话找人拟了合约，我猜大概就是那份金耕的签约合同。”
秦洲看着她掐在桌边的指节，将手边的威士忌倒进杯中。
喝去了大半杯后，又惬意地向沙发背靠了靠，“只不过你弟弟就比较惨了，俞安清应该是下了死手，我听我朋友说，人最后是被保安抬出去的。”
怪不得。
怪不得那时俞安清会跟她说，她曾跟金耕有过渊源。
周倪想过可能是巧合，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惨烈的背景。
心被反复拧绞，她已经痛到发抖，抬手轻轻抚住胸口，却又被一阵呛人的烟味打断。
也许是酒不够过瘾，秦洲大喇喇地点起了一根香烟，毫不顾忌地在她面前吞云吐雾。
焦灼的味道让人烦躁，也同时让她从那股苦呛的气息里抽离了几分。
“……你这些所谓的朋友消息，真的都是你朋友转述给你的吗？”
她渐渐定回了神。
从刚才讲述开始，他都以“我圈内朋友的重要情报”作为前缀，从细节到对话，连同那些力度和声响，都像是亲身在场一般，说得绘声绘色。
仔细想想，好像他的事业转折也是从那年开始的。
先是无缘无故资源不断，再是接连晋升，一路顺利转型成了炙手可热的制作人，甚至是手握大把重要IP和话语权的名流资本。
再结合诗姐曾跟她说过的“俞安清很关照秦洲”的那句提点。
周倪几乎在电光石火之间就想通了所有。
“所以你后来就利用这些内容要挟俞安清，让她给你资源，也助你上位，哪怕被外界冠上各种裙带的揣测，也要保你在金台站稳脚跟，是吗？”
她说得很直白，也很锋利。
秦洲夹烟的动作一僵，深吸一口之后，一把按进烟灰缸。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很担心你。”
他将她的酒杯拿过来，从手旁的冰桶里夹了几块冰块，“俞安清在婚外有个私生子这事无疑是个爆炸丑闻，而从她极度防备的态度来看，很明显凌戍恒对这些过往完全不知情。”
“一个母亲能对自己亲生孩子恨成那样，还有一提父亲就发疯，这背后是什么原因，我想也很好猜。”
用镊子搅了几下后，他又将那瓶威士忌再度拎起，“……任何一个男人恐怕都受不了自己的女人曾经遭遇过那种事。”
周倪的思绪已经被这些信息完全碾紧，冲击来得太重太密，下意识伸手去够桌上的纸巾，却在抬腕的间隙注意到了对面的小动作。
藏在手表腕带之下的，很细小的，一粒白色药丸。
她指节顿住，心骤然沉静了下来。
“俞安清是什么人，我比你更清楚，哪怕她会因为那点血缘而心软，但万一凌戍恒知道了，也不会给盛炀和好过。”
“你别看现在《热昼》如日中天，这几年的游戏有哪个能长命百岁，他能辉煌一时，还能辉煌一世？凌家从政三代，到凌戍恒父辈这里才算是经商起家，根基摆在那里，他要一出手，你弟弟还能有活路吗？”
酒杯斟满，将那杯琥珀色的液体晃了晃，他按着杯底朝她推了过来，“这么多年朋友我好心劝你，趁你天使投资人的身份，能在他身上多捞点股份收益，再趁着年轻及时脱身就得了，别太投入真感情，到时候人财两空可就不好收场了。”
他说得正义凛然，满是一副替她着想的样子，精明和市侩毫不吝啬地写在脸上，像某种引以为傲的勋章。
周倪没有承他的情，目光落在那杯深琥珀色的液体上，停顿了片刻。
“……你对别的女生，也是这么下手的吗？”
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男人面色微怔，看了眼那杯酒，又故作镇定，“你在说什么？我只不过是……”
“趁女生沉浸在情绪里，又在冰块里加些助兴的料，然后在适当时机劝酒，让对方在毫无防备之下喝掉，事后再用照片威胁和拿捏……”
周倪神色更冷，“这就是你这些年一直都没有桃色绯闻的原因吗？”
“不是，我觉得你误会……”
秦洲急着想要辩解，还没说完就已经被对面泼来的液体浇了个彻底，酒液洇透整件西装，也包括那块他从开场就一直在显摆的圈钻表盘。
“靠，妈的，周倪你神经病是不是！！”
他一脸恼怒，飞速抽了几张纸巾擦着腕带上的酒渍，再无惯常的城府和从容。
周倪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将酒杯放下，重新拿起手包起身：
“秦洲，我想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年在决赛的时候，把票投给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