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想万想,周倪都没想到贺歆这出意外。
因为情况紧急,她第二天一早就约见了聂廷昇。
作为整个北方地区数一数二的金融集团,聂氏从去年就开始布局东城的科技赛道,从项目尽调到内部审批,邮件和会议排得满满当当。
周倪在办公室等了近半个小时,对面的男人一直埋头在文件里,电话接连不断,直到翻完最后一页报告才抬眼看向她。
“这个忙我恐怕帮不了你。”
听明来意,聂廷昇合上签字笔,将手边的美式端起来抿了一口,“隋崇辉你应该清楚。聂氏虽然和隋氏没有什么直接的业务往来,但毕竟同属一个圈子,得罪他,于我于整个聂氏而言,都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周倪,虽然我们之间有高中同窗的情谊,我也确实在那年酒店里欠你一个人情,但我不认为这些分量可以让我去拿聂氏冒险。”
他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过来,“况且,调查隋崇辉和保护盛炀和,是两件事。”
周倪心下了然,没有接话,只是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从桌面上朝他推了过去。
“这个是我昨天在医院里趁贺歆去洗手间时,偷偷从她那里藏来的。这上面的日期写得很清楚,我想你大概心里有数。”
聂廷昇垂眼,在看清患者姓名那刻皱了下眉,直到顺着信息栏往下,看到【超声提示:宫内早孕,约10周】的字样时,捏着杯耳的动作才彻底停住。
“聂廷昇,你知道吗?”
周倪盯着他凝固的神情,心里也有了丝替贺歆的酸楚,“那年酒店里贺歆打了我一耳光之后……她为你流过一个孩子。”
提及这两个人的过去,周倪也算是亲历者。
高中那年,因为图书馆一本《瓦尔登湖》借阅顺序的乌龙,两个人从互相较劲变成了“仇家”。
青春最叛逆的时候,贺歆明着给他使绊子,聂廷昇就暗着给她拆台,此后两人更是水火不容,一碰面就火药味十足。
只是互相针对久了,难免就有了别的情愫。
后来一场学校组织的游泳比赛里,贺歆热身不足抽筋溺水,在跳台备赛的聂廷昇直接跳下去将人救上岸,还想都没想当着所有师生的面做了人工呼吸。
英雄救美,肌肤相触,剧情俗套却偏偏永远奏效。
就是那一天开始,两个人的关系彻底变了质。
直到高考结束的散伙宴,因为聚餐醉酒后的靠近和意乱情迷,他们在半清醒状态下接了一段长长的热吻,也就正式从那天变成了男女朋友。
真情交付,爱得天雷勾地火。
可再浓烈的感情也难抵本性的差异。
两个人都是自尊要强的性格,一个爱逞强硬撑,总想证明自己什么都扛得住;一个过分理性,永远在权衡利弊,读不懂女生那些迂回的试探和没说出口的潜台词。
磕磕绊绊几乎贯穿了他们在一起的全部时间。
包括10年前那场意外也是。
那时,两人已经因为一段时间的缺失和陪伴吵得不肯退让。
而那年周倪因隋崇辉的骚扰而仓皇逃离,从空调外机翻到聂廷昇的酒店阳台时,恰好遇到贺歆因找不到他而闯进来。
聂廷昇刚好披着浴袍从浴室走出,因为衣衫不整,周倪连整理都来不及,就被察觉到动静的贺歆一把掀开了阳台窗帘。
四目相对,在这种情境下,再大的信任都会被误解占据。
不由分说,贺歆直接甩了周倪一巴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酒店。
那天聂廷昇也因为贺歆说了极为难听的话,宁肯因愧疚而决定欠周倪一个人情,都不愿追去解释。
等周倪整理好一切,被聂廷昇安排好的车辆护送离开酒店,再联系到贺歆时,女人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通过旁边护士的低声嘱托和安慰,周倪才知晓,贺歆因为开车分心出了车祸,没了孩子。
“那年贺歆没让我告诉你,是因为她知道你还在面临家族里的考验和权力博弈,不想让你分心。至于这些年一直都没说……我想你也应该清楚贺歆的个性。”
周倪的声音平而稳,却一字一句带着重量,“聂廷昇,我必须承认,你父母给了你良好的教育,把你培养成了一名非常合格的接班人,什么时候懂得审时度势,什么时候又该明哲保身,你都拿捏得清清楚楚。”
“可也就是事事都太过理性,才让贺歆感到孤独。”
“她永远看不到你为了她而冲动一次的样子,永远看不到你打破底线的样子,只看得到你的权衡和克制。甚至连她决定解散心声传媒的时候,你都没懂她背后要面对的是整个家族的否定,不懂她那一刻或许也很害怕,很想要你的支持。”
周倪想起那天在酒吧里,贺歆喝得烂醉吐露出的那些委屈,想起那个一向张扬要强的女人在酒后红着眼眶落泪的样子,
“你只会跟她讲明她经营的错误在哪里,她的管理有哪些漏洞,而她的不想听却还被你误解成了一种高傲和自负。”
她盯着他,还是忍不住问,“聂廷昇,你真的爱她吗?”
男人盯着那张孕检单,目光在“约10周”那行字上停驻了很久,又从那个流掉的孩子的信息里绷紧了下颌。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猛烈地撞开,迟迟无法合拢。
“我承认我今天来是有私心的,但也不是全然带着目的。”
周倪抬手看了眼腕表,“贺歆的手术在10点半,从你这里到市中心医院妇产科20分钟,你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男人闻言,眼皮骤然抬起,几秒的怔忡之后,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起西装外套站了起来。
“隋崇辉的事需要花一些时间,一周后我给你答复。”
他压着声音,又当着她的面边给助理拨号边走,“……另外帮我查一下从梦时代的盛总,从股权结构到海外业务往来还有他的出身过往,越详细越好。”
脚步如风,很快消失在了办公室的门后。
周倪看着那道背影,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